“不送。”萸香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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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火把将湿冷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荼桃被绑在刑架上,玄铁链从手腕、脚踝、腰间三道绕过,锁扣深深嵌进石壁。她试着运功,丹田空空荡荡,经脉中那股叫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真气早已被散功散化得一干二净。莫说挣脱铁链,便是抬一抬手,都需咬紧牙关。
萸香就坐在三步之外,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一壶茶,茶已凉透,他不喝,只是将茶杯在指间转着,转得很慢,慢到像是时间在他手中凝成了琥珀。
他生得不算顶好看——眉目清隽有余,英气不足,五官拆开看都不算出挑,可偏偏凑在一处,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像是春日里将开未开的花,又像是深秋时将落未落的叶,总给人一种稍纵即逝的、抓不住的遗憾感。他身上的气息更怪,不是脂粉,不是熏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日的炉火,像旧年晒过的棉被——让人想靠近,让人想沉溺。
这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一种比刀剑更致命的天赋。
“荼桃,”萸香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地牢里却格外清晰。
他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那双眼深邃得看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情绪都捞不上来。
“你老了。”他说。
这是她被俘后萸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荼桃心头微微一震:“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看上去会有熟悉之感?
萸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动。但就是这一动,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当年那种浓郁到令人头晕的魅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像远山的薄雾,像深谷的幽兰,若有若无,却无孔不入。
“堂堂桃花岛主可能不记得我这么一号小人物了,不过我想你应该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沈、长、青。”
荼桃瞳孔渐渐睁大,惊恐之下声音都喑哑了起来:“你...你是...”
萸香笑意加深了些许。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脸上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慰。她的身体本能地微微一缩——因为恐惧。他的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一股酥麻如电的气息顺着皮肤渗了进来,直钻入骨髓,让她早已空荡荡的经脉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萸香看着荼桃的模样,开始忍不住笑出声,越笑越大,笑的浑身震颤:“十二年了,你杀了他有十二年了,这些年你换了数百男人,可曾想过终有一日你会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如今我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荼桃惧怕不减反增,但她傲气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求饶?她挑衅一般望向萸香,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萸香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很短,不过一掌之长,刀刃薄如蝉翼,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刀柄磨损得很厉害,缠着的麻绳已经泛黑,像是被人握了千百次,又像是从什么旧物上拆下来的。
她认出了那把匕首。那是沈长青的匕首。是她亲手给沈长青防身的匕首。
沈长青是她下山游历时遇见的第一个男人。他温柔有礼,事事都顺着荼桃,曾做的一手好羹汤。可惜,荼桃野心极大,是个不甘落于人后的性子,于是她忍痛抛下沈长青回到师门抢夺桃花岛主的位置。
荼桃从没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她很感谢沈长青带给她那段美好的时光,可当她在一次与魔教对决的人群中看到沈长青的身影之时,她还是震荡了心神。他怎么会去魔教!他分明不会一丝武功!
荼桃那时急于在江湖建立威望,她没有退路,一剑了结这个她曾经动心过的男人。事后她无数次后悔,却不停在其他男人身上找寻他的影子。因此修炼上邪功,可她不在乎,因为只有在极乐之中她才会忘记自己曾犯过的错。
她痛恨魔教,誓要将魔教中人赶尽杀绝,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迁怒呢?
事到如今,她再次看到这把匕首,往昔痛的、爱的一切回忆都被翻了出来。
荼桃倔强的神色中有一丝痛楚,她不由偏开视线“你是沈长青的什么人?”
萸香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后,将绑在她手腕上的铁链解开了一环。不是要放她,而是将她的右手从刑架上放了下来,轻轻按在石桌上。
她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指微蜷。
萸香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手了结你吗?”他问。
她侧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脏了别人的手。”他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他将匕首的刀刃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僵。
“你就带着这个疑问下去忏悔吧。”
他没有任何犹豫。
刀刃划过,精准地切开腕脉,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溅出一滴血。血先是涌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均匀的、不急不缓的速度流淌出来,沿着她的手腕,沿着石桌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清晰可闻。
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腕间流出的血,看着那殷红的液体在石面上缓缓铺开,像一朵徐徐绽放的红花。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