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耐心告罄,她上前一把扼住少年的脖子:“我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玩了,再问你一次,老祖在哪?”
少年人用内力一震,上月指尖便开始发麻。但她没有松手,仿佛感受不到痛感一般,她沉下眼,手指更加用力了些,拼着不要双手的劲道一点点攥紧少年人的呼吸。
眼见上月没有松手,反而越握越紧,少年人终于有些慌了,他憋红了脸,努力用手拍打上月的手,眼神逐渐示弱。
上月冷哼一声,一把甩开少年人。
那少年被一下子甩在地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院子里的人,人们慌张的围住上月,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满,开始排斥起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
“丫头,你不必怪他,是我避而不见。你今日所求必然无果。”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上月扭过头看去。
正房里缓缓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紧紧贴着颧骨和下颌,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宣纸。那些皱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风霜一寸寸磨出来的,深的地方能藏住光阴,浅的地方还泛着一点血色。
眼睛最是不同。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一条缝,可缝隙里透出的光却清亮得很,不浑浊,不涣散,像是沉淀了百年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清明。他看人的时候很慢,先抬起眼皮,再缓缓转动眼珠,最后才把目光落定——整个过程像一扇老门被慢慢推开,吱呀一声,里面是沉沉的岁月。
手握着拐杖,骨节粗大,指甲泛着灰白,像是枯树的根。可这双手并不抖,稳稳地搭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定力。
少年人终于缓过来,直直奔向祁连寀的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看上月,眼神里也终于有些惧意了,在刚才之前,他一直靠内力震慑其他人的,可刚刚他真的有了濒死之感!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老祖知道我所求是什么?”上月皱起眉来。
祁连寀点头:“随我进来吧。”
上月跟着祁连寀走进正房,祁连寀的房间里摆着一个巨大的龟壳,这个龟壳几乎是拿来当桌子用了。其上摆着占卜用的铜钱、桃枝、神铃和玉璧,看样子像是刚刚进行完一场占卜。
祁连寀坐到床边,放下手中的巫杖,才缓缓开口:“我在许多年前的确同你母亲有过一场交易,当时我承诺给她一个愿望,可以随时来找我兑现,因此你来我一点也不意外。不过,孩子,我已经占卜过了,你此行必定无功而返,你要救的那人命数已定,无论你做多少努力都无济于事。”
上月双手紧握,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内心:“若我偏要强求呢?”
祁连寀摇摇头:“今日就算你屠尽祁连一族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人自有生机,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三日之后,你与其在这里耗着,倒不如去见他一面,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上月终究是没有强求,她离开了,直奔临安城而去,她知道,空了一定会被接到那个地方,如果最后依旧没有任何办法救他,至少她还能再见他一面。
上月走后,少年人不服气的说:“曾爷爷,你就剩最后一次占卜机会了,为何给那个女人?”
祁连寀对着少年人笑着招了招手。
少年人扭捏了一下,终究还是趴到了祁连寀的膝头。
祁连寀摸了摸他的头:“小樾啊,我这一生就快走到头了,可是你才刚刚开始,曾爷爷有几句话要叮嘱你。若要入世,切记要跟随上月的脚步,最好是跟在她身边,咱们祁连一族能不能延续还要靠你,切记擦亮眼睛,这世上有太多不纯正的人,但上月这孩子你值得信任。她还有大造化,明日起你就带着族人去吧。”
“曾爷爷!”祁连樾震惊的看向祁连寀,他没想到祁连寀这么快就让他去找那个女人!
祁连寀慈祥的看着他:“去吧!没有一个族人死时要其他族人陪伴在侧的,我一旦身死,这个地方就会封死,你这一身本领已经学的比曾爷爷还要好了,你得承担起族长的责任了。”
要他离开竟然就意味着曾爷爷要死!没经历过离别的祁连樾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曾爷爷!我不要离开你!”
祁连寀拿起桌上的神铃递给他:“去吧,我已经把周身的内力都放进神铃里了,关键时刻神铃会指引你方向的,去吧!”
祁连樾含泪就这样带着族人告别了祁连寀,而这座荒沙中矗立的古宅在上月离开后的不到两个时辰也渐渐消失在风沙里。
另一边,大内地牢里,空了被压在血牢下,周围众师兄弟围成一圈为他输送着内力。
空了颤抖着唇:“不要...费力...再填我...这无底洞了...”
“你既然明白这是一个无底洞,当初又何必选她做你的命选?”苏雨行颇有些趣味的站在干爽的地面上低头看他的狼狈样。
“放我...自生自灭吧...”空了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那可不行,我得让你坚持活到上月来。”苏雨行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空了:“你的命数到头了,但总要见爱人最后一面吧。这也是我敲开她的心防的砖呢!为了后人乘凉,空了大师可要坚持住啊!”
空了似乎是听见了苏雨行的耳语,又像是没听见,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光阴。
那是他刚刚学会无相心法的第二天,他的师父叹息着摸了摸他头上的戒疤:“空了,为师不让你学,可你还是摸索着学会了,你空有一身佛骨,却注定活不至而立。这身佛骨也注定会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可悲...”
少年空了仰头微笑:“师父,佛劫为修行,命劫亦为修行。若我能以佛骨救一人,亦是徒儿的大造化,于弟子而言,反而学会了无相梵术更有利一些,说不准我会因救一人而救得好多人呢?”
师父又叹息了一声,没有说下面的话。
年少时候的他分不清师父的那声叹息,如今命数将尽,却突然想起,那声叹息,是在叹众僧因他而遭劫,是在叹他一人之劫成为了普佛寺之劫、成为了天下之劫。师父在为无力挽回而叹,在为他的道心不稳而叹。师父...在当年便已料到如今这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