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
玉想衣倚靠在山洞壁边,微阖着眼,努力调整着喘息。
待到呼吸声逐渐平稳,耳边嗡鸣声渐消,玉想衣才算是隐约能听到洞中规律的嘀嗒水声。
嘀嗒,嘀嗒。从隐约似天外传音,逐渐近似凑在耳边,玉想衣恢复了些力气,他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前视线自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这才有了五感回归身体的实感。
他方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已被虚汗浸透了,潮湿的洞壁抵住他过分单薄的腰背,带来难散的潮气,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玉先生,您怎样了,可还好?”
担忧声慢一拍传过来,身前人伸手握住玉想衣靠着山洞的手臂,温热的手掌引着热度传到他的身上,熨帖得他恍惚了一刹。
是他的故人太多了吗,而记忆的自我封存的又太快?怎么总会产生一种眼前场景曾出现过的错觉。
他明明从不记得何时有过这一幕。
玉想衣闭了闭眼,伸手推开阎琦试图披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外裳。
他抬起眼,缓慢地眨了眨,笑得颇为温和:“我说,小朋友。”
阎琦瞬间便拘谨地抱紧了外裳。
那是他赶来追捕的半路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特意绕到玉想衣的小屋取来的外裳。
眼前之人,却再不复当日在小院中的荒唐随意,他纵然仿佛脆弱的像是系了根弦,弦断而玉人散,但只要他的那根弦还存在,他的眼眸就可以永远清凌凌直射人心。
仿佛只要还有他站在那里,就可以镇压住一切。
阎琦犹疑着低下头去,眼神闪烁,磕绊回问道:“怎,怎么了?”
玉想衣转回视线,细细地将阎琦从发丝打量到滚了泥浆土的破旧鞋袜,眼中带了丝讥诮:“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比如,我现在究竟该叫你,砚孤生的小徒弟阎琦?还是……”
见阎琦埋着头,只露出执拗的发旋,玉想衣站直了身,伸手捋过蹭得斑驳的衣袖,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问道:“还是,身兼宁越两国血脉,因身份不得见光方才得了一线生机的,阎家遗孤,阎琦……小王爷?”
“什么?这小孩竟然是阎珑姚的儿子?怎么可能!”
小A尖叫出声,险些在系统空间里跳起来,吵得玉想衣止不住的皱眉。
无心搭理不管小A停不住的碎碎念,玉想衣干脆心思一转,将它压进了小黑屋里。
而阎琦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猝不及防间撞进了玉想衣那双清的让人无处躲藏的眼眸里。
他张了张嘴,满口苦涩,心中反而安定了:“先生知道了?”
玉想衣看着他,回忆也清晰的浮现:“你和你父母,长得都不像。”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同你说的,在我印象中,大宁长公主阎珑姚,端庄持重、艳冠群芳,力压众王子,于先王逝后,一手扶持幼弟上位,是极受大宁百姓爱重的摄政长公主。却不知为何,竟同大宁死对头大越王的长子樊琦景有了私情,未婚诞下一子……便是你了。却也由此摄政威严动荡,几方王子蠢蠢欲动,大宁陷入了长久的内战之中,直至最终覆灭……”
玉想衣再次抬眼看着这个身量未足,稚嫩未脱,却经历了过多坎坷的少年人:“不过在孙慕远是口中,一切因果,都该扣在了我的头上吧。只是,若小友听信了孙慕远的胡言,最终是要给他做傀儡王,还是要为他的称王之路让位呢?”
阎琦此时却不见了方才的惶惑,他的眼神复杂,带了些从前那般游戏人间的无畏:“孙慕远也好,先生也好,不都是利用我而已,那事实究竟如何,又有何相干。不过又是劝诫我,什么祖宗,什么家族……”
玉想衣的唇边却漾上了笑意:“什么祖宗,什么家族,都不是你该承担的。”
顶着阎琦惊讶睁大的双眼,玉想衣慢悠悠说道:“这世上无论何人何事,要人承担责任,总得是要予人同等的利益的。而你自出生起,便不被大宁人接纳,初记事时就被养在宁城之外,也未亲历大宁灭亡。大宁血脉给予你的,唯有痛楚与颠簸。既然大宁从未护佑你,那么所谓的大宁荣耀、祖宗荣光,于你又有何意义呢?”
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在阎琦有限的生命中遇到的人,感受过的只有冰冷、饥饿、遗弃、利用、逼迫。
没有人告诉过他,因为他未曾获益,所以也不必被人胁迫。
只可惜,如今再说这些,一切都晚了。
阎琦扯了扯嘴角,声音艰涩,说出的话语却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刻薄:“玉先生高高在上,远离凡尘,自然可以三言两语做了胸怀广阔的慈悲人,如何体会得到旁人的无可奈何?”
“我想你如今任由他们摆布,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玉想衣只是微微笑着伸出手,一只用料上乘,却因多次磕碰,显得破旧难堪的玉质镶金玉佩,就这般摇晃在阎琦眼前。
阎琦回过神时,已经扯过了这只玉佩,抚摸在他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满是薄茧和划痕,竟也敏感的仿似可以透过玉佩,重新触摸到那个温柔妇人的怀抱:“母……乳母的玉佩,如何在你这里?”
玉想衣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你那乳母伴你多年,于你虽无亲母之名,却有母子之实。她虽未能护你至今,说到底也未曾做错什么,本就不该被卷进这些阴谋里。你自可放心,如今她已和她如今的丈夫,换了个地方,继续去做些小生意去了。”
玉想衣伸手摸了摸眼前少年人枯黄的头发,将手放上去,却反会发觉这头长发竟意外的硬而韧,就像这个在夹缝中求生,无人真心指引,也能张牙舞爪将自己养大的少年一样倔强,不由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