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暮灵山下。

千里阵在暮灵山脚下开了一道口子，泠烟从里面扶着裴寂竹走出来，长满了青苔的台阶被雪覆盖，只能隐约看出轮廓，泠烟小心地踩在上面，站稳了才敢走下一步，就这样一步一脚印地上到了半山腰的雪松林里，小院子被孟浮玉用术法阵隐藏起来，泠烟走到一棵树边，踢翻一颗石头，术法消失，院子才显现出来。

扶着裴寂竹进去躺在床上，关了门窗，又点燃炭盆，觉得一个不够，又去后院找来两个，还去孟浮玉的房间里抱来了棉被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自己也有些困了，喝了口水就趴在桌子上睡了。

暮灵山巅上的风雪是最小的，也是能观日出日落的最好地方，其次是半山腰，不过这里被孟浮玉下了结界，几乎没有人能找到这里，晚上的时候泠烟是被饿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往后瞧了一眼，裴寂竹还睡着。

京城的事情还得解决，泠烟穿好衣裳拿着伞就往外走，她倒要看看是什么妖怪敢在京城胡作非为阻挡她找炎陨。

出了院子门就把刚才踢翻的石头又踢了回来，一闪身就出现在了京城里，第一时间找了家成衣店换了身衣裳，戴着幕篱从后院翻进了住处，芙黎在院中浇花，看见她惊喜地放下手上的水壶跑上前来，“姑娘，你这是去哪里了？”

“孟浮玉跟我说真正在京城杀人的妖还活着，你今晚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芙黎把剥好的一碟杏仁儿端出来又泡了壶好茶。

“皇宫，”泠烟吃了几粒杏仁儿，从桌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去送给裴暮云。”

芙黎拿着信一路跑出了院子。

泠烟坐在书桌前撑着下巴思衬，五大世家说好的来捉妖，可这些时日他们都待在院子里，除了陛下的宴请之外几乎不出门，倒是裴暮云会时不时早晨出去傍晚回来，若是能跟他做盟友，那可比裴寂竹划算多了。

芙黎去的快回的快，敲门进来，“姑娘，裴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正在收拾东西的泠烟一愣，从屏风后探出一颗簪满了珠钗的头，不解道：“去哪？他的院子？”

“不是！”芙黎把暖好的手炉递给她，把她从屏风后面拉了出来，“曾大人来了，正在正厅与世家们商议事情，裴大公子看了信之后就让我来叫姑娘。”

看见她捣鼓着满桌的符箓宝器一阵头疼，“姑娘收拾这些东西做什么？”

“有用。”泠烟把它们都装进了玄机袋里，昨日扶着裴寂竹的时候趁机探了一下他的灵脉，里面流淌的灵力稀薄，身体又羸弱无比，强行修炼肯定是不行的，但总要有东西护身。

收拾好东西出门时突然想到什么，把凌霜递到芙黎手里，“孟浮玉说极北之地有一棵神树，叫寻木，你去替我折一根它的树枝来，要最顶上的那一根。”

芙黎收起剑，她的实力虽然比不上泠烟，但比寻常捉妖师要厉害得多，寻木周围没有看守的凶兽，她去正好。

芙黎走后泠烟只身去了议事厅，不大的房间里站满了人，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前坐着十多个人，泠烟大概扫了一眼，都是初入宅院时见过的。

最先看见她的是陆繁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招手道：“你就是泠姑娘吧？这里坐。”

她身边还有空位，泠烟也不推辞地拨开人群坐了过去。

该说的在泠烟没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完了，陆繁缕小声在泠烟耳边讲着，“昨日一位御前侍卫惨遭毒手，陛下龙颜大怒，命我们五天内找到那妖怪。”

说完她就苦了脸，抱怨道：“才五天，这怎么可能啊。”

泠烟看着她，想到孟浮玉说她很好相处，看来所言非虚。

“没事的。”

泠烟今天特意穿的很好看，七分长相三分打扮，满头的素珠钗配上青蓝色的广袖裙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出，捧着暖炉坐的端端正正，看起来乖巧极了。

陆繁缕扑哧一声：“当然没事，有我舅舅在这里，他可是在捉妖师录榜上排前三，有他在不用担心。”

“捉妖师录榜？”泠烟疑惑。

陆繁缕点头：“是啊，不过是我们私底下排的，算不得真。”

就算不是真的，那也应该能看出榜上人的实力，泠烟想看看裴暮云在上面排第几，于是朝陆繁缕要了排榜来。

陆繁缕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递给她，“虽然是我们自己排的，但他们是真的很厉害。”

泠烟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十个人，第一名没有姓名，第二是陆羽生，第三是裴暮云，再往下她就不认识了。

陆繁缕指着“陆羽生”的名字说：“这个就是我舅舅的名字，他坐那。”

泠烟朝她暗指的方向看去，在她的斜对面坐着一名清隽的男子，正侧耳听着身边人讲话，模样认真，看起来十分温和好相处。

“他能在五天内捉妖此妖吗？”泠烟问。

“当然能了，只要他想捉的妖，就没有能从他手上跑掉的，”说完她垂下头黯然神伤了一瞬，小声道：“其实也有一个。”

泠烟没问她是谁，只说：“早知道能手云集我就不来了。”

裴寂竹已经被自己带出来，只要带他去南疆找到星轮他就可以帮自己找炎陨，反正都是在南方，也不耽误。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在桌子下给裴暮云传音：裴大公子，我刚才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正在与曾昭贤交谈的裴暮云听见传音微愣，抬头看向她这边，片刻后回道：寂竹可安好？

泠烟：好得很，回答我。

裴暮云：泠姑娘既然已经与寂竹说好了就不用再问我了。

泠烟诧异：你知道？！

裴暮云唇角漾起一抹淡笑：他是我弟弟，我从他五岁养到现在，自然知道。

泠烟琢磨着他的神情，看样子裴寂竹应该没有说自己打他的事情。

泠烟问：那你要跟着他一起吗？

裴暮云：当然，我如何把他带出来的就要如何带回去。

嗯？

听见这句话泠烟瞬间喜上眉梢，裴暮云这么在意弟弟，肯定会帮她，传音都欢快了不少：我救了裴寂竹，你欠我一个人情。

裴暮云正在跟曾昭贤商量标注出城中最有可能让妖逃走的地方，过了许久才回了个“好”。

泠烟低下头卷着暖炉上面的穗子，正想着怎么把裴暮云也带出去就听见他传音：裴家是世家大族，此次灭妖不可缺席，泠姑娘若是着急不如先行把这件事解决了？

看似是商量的语气，却半分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泠烟沉默着，闭了闭眼，默念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然后“噌”地一下站起来，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目光都落在这边，曾昭贤离她近，便开口问道：“泠姑娘可是还有更好的办法？”

她没有，也不想参与他们的计策与谋划，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就开溜了。

芙黎不在她也不想回院子里，直接就去了暮灵，到达松林院的时候看见院子显现，竹篱笆做的院门大开，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泠烟心下一跳，暗道不好，推开门看见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多谢。”

落款是一个“竹”字，旁边还画着几片精致的竹叶。

泠烟简直要被这对兄弟气得火冒三丈高，愤愤地揉乱手上的纸团砸在地上，离开时还不忘隐藏好松林院。

裴寂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骗子！

-

此时骗子正拿着白玉罗盘艰难地往山下走，寒风裹挟着雪迎面而来，衣袂翩翩，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抬手挡在额前，脚下的雪堆积到了小腿肚，他拖着腿走，身后留下了两道深浅不一的沟。

裴寂竹喘息了两声，额角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刘海上挂着雪沫结成的冰晶，今天早晨一名身穿红色长衫怀里抱着一只会口吐人言的白猫的人突然出现在房间。

他一来便说：“这个罗盘可以助你找到炎陨。”

裴寂竹看了他半晌，问道：“你是孟浮玉？”

孟浮玉颔首：“是我。”

“我不找炎陨，”裴寂竹耷拉着眼睫，沉默片刻，他又说：“我很快离开。”

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永远都是个异类，在妖界遭驱逐，在人间遭厌弃，这种生活十几年如一日，对别人因为自己身份的唾弃和辱骂已经习以为常了，孟浮玉会让他离开也是正常的。

孟浮玉伸手，掌心悬着一个纯白玉的罗盘，他将罗盘递过去，说道：“你答应过她，若是不找的话她真的会杀了你，这里是她的住处，她既然把你带来，那我就没有理由赶你出去。”

这次，没有人会赶他离开，

裴寂竹侧头看过去，压下眼中的讶然，沉默不语。

孟浮玉把罗盘放在他枕边，说道：“泠烟虽然乖张顽劣，但本性不坏，你与她同行，一路上还需多担待，若有要事可唤荧蝶传信于我。”

说罢，他抬手轻轻拂动，手边的气流渐渐聚拢，最后形成一只透明的带着一点红色莹光的蝴蝶，那蝴蝶扇动翅膀，飞到他的玉簪上成了一点装饰。

泠烟说过会杀了他，但也说了孟浮玉不让她杀人，裴寂竹看着他，问道：“你要去哪？”

“有件要事，”孟浮玉说完就隐下身形消失不见，裴寂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看见他出现在床边，床幔轻动，带起一阵凉风，他说：“切记，不要让她伤害无辜之人。”

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什么样的人才算无辜？

裴寂竹顶着风雪，身上的伤口崩裂，流出的血染红了长袍，他浑不在意，像一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再次抬头，看见了站在覆雪台阶上的泠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