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这些碎片除了上面的字有所不同之外，没有别的区别，确实全都是来自于那本经文。”奈落将七八张参差不齐的小纸条一一展开，整齐地排在面前的小几上，给出了鉴定结果，“与在地念儿那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所以说，诸叶当初的推测是对的了？”戈薇迟疑着，“可是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奈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从知晓，随后他似乎注意到什么，发出一声轻噫。
“怎么了？”
“这两片的内容前后连贯，原先应该是在一起的。”奈落说着，从戈薇和犬夜叉收集的那些纸片中抽了一张出来，尝试着把它和杀生丸手中的第一片拼合在一起。
两张纸片相接处严丝合缝，连参差的锯齿都吻合得分毫不差，就像自动粘上了一样。一阵淡淡的金光闪过，那条细缝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大家猝不及防，都微微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有问题吧？！”犬夜叉忍不住叫了起来，“明明只不过是几张碎纸片，撕都撕开了，哪有拼回去后还能自动恢复如初的？！”
“父亲啊！”诸叶打断他，“这个玩意儿本来就有问题，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然还调查个什么劲啊？”
“如果它真的是弥勒说的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的话，毕竟是圣物，发生点奇迹也不奇怪。”戈薇推测道。
“我不觉得能叫做奇迹。”犬夜叉的表情不太舒服，“看起来简直像是人类或者什么别的活物，受伤的伤口会自己长好那样，古里古怪的。……对了，这本经书该不会也是有生命、甚至有意志的吧？就像四魂……”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放心地瞟了一眼还在低头研究那些纸片的黑发青年。
然而奈落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面前的经文上了，对他的话丝毫没有反应。
这时候戈薇又问道：“所以说，我们要不要把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大哥？你怎么看？”
坐在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杀生丸被陡然点名，还是那个自己最不喜欢的称呼，他不高兴地瞪了自己的弟妹一眼，才转向奈落：“……你觉得呢？”
黑发青年头也不抬：“她在问你。”
白色大妖：“我知道。”
“所以？”
“交给你作答。”
“……”
奈落败下阵来。算了算了，这个家伙现在不能得罪，毕竟还有求于人。只好抬头看向提问的巫女，轻咳两声：“我建议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没弄明白那卷《本愿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好东西，需要的时候再拼也不迟；但如果是什么不祥之物，一不小心招来灾厄就麻烦了。”
“说得也对……”屋子里的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万一真的招来灾厄，肯定不会是走路踩到钉子或者鸟屎掉到头上这种小事。”
“喂，你说的这两件都不是小事吧，听起来实在很倒霉啊。”
“对了，珊瑚和弥勒他们不是去京都打探消息去了吗，我们还是一边消灭妖怪一边等他们回来再做决定好了。”
“……好啊，说不定会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奈落随即站起身：“看起来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那就暂且失陪了。”他朝大家礼貌地微微一点头，滑开门走了出去。
戈薇正要说声好，只见杀生丸也跟着站起来，默默地在奈落身后与他一同离开了屋子。
“……戈薇，你在看什么？”
巫女迟疑了片刻，才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我只是有点奇怪，大哥和奈落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犬夜叉闻言，不满地嚷嚷起来：“这件事我早就说过了啊！你是不是一直都没认真听啊！杀生丸那家伙以前只是在奈落面前话多，现在居然都会跟他一起喝酒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杀生丸喝酒？！”
“是没见过。”戈薇说，一只手不自觉地撑着下巴，一副认真琢磨的神情，“他们会凑在一起喝酒……简直难以想象。奈落不记得以前的事也就罢了，可杀生丸……明明曾经是水火不容的仇敌来着，他那时候追着奈落砍得多狠……也亏得是奈落，要是别的妖怪挨了那样的揍，一百条命也不够用。”
“所以啊，”犬夜叉把刀抱在怀里，一脸不爽，“我都怀疑是不是奈落给杀生丸下了妖术，让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一个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来：“太好了！原来犬夜叉少爷也是这么想的！”
犬夜叉一脸惊恐：“邪见！你竟然开始管我叫‘少爷’了！肯定没什么好事吧！”
绿色的小妖怪顿时委屈起来：“犬夜叉少爷怎么能这么看我！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无耻之辈吗！”
“你是。”好几个声音一同说。
“……”
邪见一阵无语，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重新找到刚才的话题：“犬夜叉少爷也觉得杀生丸大人不对劲，对不对？肯定是奈落那家伙又动用了什么邪恶的妖术！”
犬夜叉原本随口一说，根本没当回事，现在被邪见这么一搅和，顿时更不信了，挑着一边眉毛道：“所以呢？”
“我们联手吧！”邪见把人头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杵，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决心，“我们一起把杀生丸大人从奈落那个邪恶半妖的手里拯救出来！”
“……”犬夜叉看了个头比人类小孩子还矮上不少的小妖怪半天，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鼓了鼓掌，“好啊，那你去救吧，祝你成功！”
“那犬夜叉少爷呢？”
“……我给你加油助威。”
***
下午的时候，黑发的人类青年正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喝茶，三个小姑娘带着戈薇一脸高兴地找了过来。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
“？”奈落放下茶杯，把目光转向她们，带着点好奇，“找我做什么？”
刹那从背上取下一只漆黑的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形状奇异的乐器。
“这个叫小提琴，是戈薇婶婶她们那个时代的乐器，我偶然到访那边时带回来的，没事的时候常常练习。”刹那一边介绍一边将小提琴和琴弓拿了出来，“你以前不是给我们演奏过三味线吗？我最近新练熟了一支曲子，想请你听听，看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可以吗？”
奈落感兴趣地盯了那把小提琴片刻，回给她一个温和的微笑：“当然可以，我也很想听听来自五百年后的乐器所发出的声音呢。”
刹那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注意到周围人鼓励的目光，便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开始了演奏。这是一首旋律轻快，节奏感却很强的曲子，就像一串风铃般敲击在耳朵里，优美却又不失振奋。刹那对于小提琴很有天赋，她的琴声就像她的人，青涩稚嫩之下，又初具几分沉稳与锐利。
就在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倾听时，忽然“嘣”地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刹那一脸沮丧地站在原地，放下琴弓，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琴：“……糟糕，刚才似乎太用力，琴弦断了。”
“这可怎么办？”诸叶好奇地问道，“能接回去吗？”
刹那摇摇头：“断了的弦不能再用，得找新的弦更换上去。”
“那就换啊？”
“可是……没有可以用来替换的弦。”刹那的语气十分苦恼，“这是五百年后的乐器，在这个时代恐怕找不到能够匹配的琴弦。早知道的话，上次就应该也一并带一些备用的过来。”
“可是，这个时代也有很多弦乐器啊？真的不能通用吗？”戈薇沉吟片刻，随后转头看向身边，“……比如三味线的弦？奈落，你觉得呢？”
奈落想了想，朝刹那伸出手：“刹那小姐，可否把你的小提琴交予我看一下？”
刹那赶紧把小提琴递到他的手里，奈落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拈起那根断掉的琴弦，在指间轻轻搓了搓，又低头仔细观察断口的结构，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怎么样？能通用吗？”大家都紧张地询问。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刹那小姐这把小提琴的琴弦似乎是用一种很特殊的丝制成的，摸起来十分强韧，应该是那个时代才有的工艺。而三味线或者很多别的乐器，虽然也是用丝来制作琴弦，但大多是蚕丝，品质完全不同。如果强行替换的话，恐怕就没办法发出原来的声音了。”
“那就是不行了？”永远确认道，随即皱着眉头，仔细从记忆里搜寻还在学校时学到的内容，“要说起来，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小提琴，不过它们都在万里之外的一些国家，要到达那里，恐怕要坐很久的船才行。等眼下的事情结束了，我们要不要考虑远行……”
她正说着，注意到奈落还在研究那根断掉的琴弦，不由问道：“奈落？你在看什么？”
奈落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随后回答：“我在想，反正都是丝……”他一只手伸入袖子里，等再拿出来时，居然牵出了一根银白的蛛丝，“或许可以模仿着做出来试试。”
“奈落！”三个小姑娘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你又滥用妖力！”
“没关系，就……”
“一点点也不行！！！”小姑娘们喊得更大声。
“……”青年被吼得一阵无语，他当年做妖怪时，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凶过啊。
——啊，不对。被凶过，还是经常被凶，行凶者分别是这几个小姑娘的父母。
——真是的，为什么坏人连做好事都做得这么憋屈？
他干脆摆出一副死蛛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我是做出来了，也咽不回去，你们就说用不用吧！”
“……”
刹那用蛛丝替换了原来的断弦，把小提琴架回肩上重新开始演奏，音色非但没有变差，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柔软明亮了。
“好厉害……”就连戈薇也忍不住发出赞叹，随后发觉坐在不远处的青年听到这句话，稍微扬高了脑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等等，居然会因为织出一根满意的丝而得意，这家伙本质上还是一只蜘蛛吧。
刹那一曲奏完，低头看了看修好的小提琴，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这根弦会一直存在吗？”
“嗯？”奈落微微一怔。
“我是说，不会像上次你给我缝伤口时用的那些蛛丝一样，没几天就自己消失了吧？”
“不会，”奈落摇了摇头，十分自信地解释，“因为它们是不同种类的丝。”
戈薇好奇地插了一句：“不同种类的丝？明明都是蜘蛛丝，还会分种类吗？”随即又压低声音，“何况，还都是来自同一只蜘蛛。”
奈落甩给她一个不高兴的白眼，随后又觉得这样太有损形象，便掩饰般地轻咳两声，迅速恢复了温和态度：“其实，就算是最普通的蜘蛛，也会使用至少六种不同的丝，否则是没有办法织网的。”
三个小姑娘一齐震惊：“六种？！”
奈落没忍住，干脆甩给她们一人一个白眼：“你们以为蛛网很好织吗？那可是一项精密又复杂的技术，笨蛋是学不会的。”他微一停顿，再次强调，“所以不用担心，这根弦是用特殊方法制造的，就算我死了，它也不会消失。”
戈薇心里猛地一突。
——多年前的战斗中，那个站在蛛网中央的邪恶半妖，苍白俊秀的面容破碎得不成样子了，但他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殷红的眼眸里流露出让人看不懂的情绪，用冰冷而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们：
“就算我死了，四魂之玉也不会消失。”
——然后，他真的死了。
——几近自戕。
三个小姑娘却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只觉得这话有说不出的奇怪。诸叶忍不住大声问道：“为什么说这种话啊，奈落？什么叫‘就算你死了，它也不会消失’啊？”
奈落把眼睛瞥向一旁，轻飘飘地回答：“……随口说说。”
永远忽然下了决心般地说：“你才不会死呢，我们一定会请父亲大人帮助你！”
奈落像是有点意外，盯了她片刻，随后微笑了一下：“怎么又来到这个话题了，还是说点别的吧？”
他的神态语气让永远一时间颇有种小孩子被大人哄着玩的感受，不爽地撅了噘嘴。刹那赶紧上来打圆场，建议道：“说起来，也好久都没听到过奈落的三味线了，要不要试试跟我一起合奏一曲？”
没想到这一下奈落停顿了更长时间，然后轻轻摇头拒绝了。
“不行吗？”刹那有点惋惜，“该不会是嫌弃我水平太糟了吧。”
“怎么会呢？以刹那小姐今天的演奏来看，已经算很有天赋了。是我这边出了点问题，”青年轻声解释，“我的三味线坏掉了。”
“啊？”这下除了三个小姑娘，连戈薇也惊讶起来。
“可是那把三味线不是你父亲的遗物吗？应该对你很重要，对吧？”巫女微微蹙眉，担忧地问他，“怎么说坏就坏了啊，不能修一下吗？”
奈落沉默片刻，殷红的眼眸里闪过一瞬间的阴霾，随后再次恢复微笑：“……已经，修不好了。”
“怎么会这样……”
“真是的，太可惜了……”
小姑娘们还在说着惋惜的话，忽然“吱呀”一声，院子的门被人推开，白色的大妖出现在门后。是杀生丸白日里不知去了何处，正巧从外面回来。
永远和刹那赶紧向他打招呼：“父亲大人，您回来了！”
戈薇也跟着问道：“大哥回来得正好，今天刹那在给我们演奏小提琴，你要不要也听一听？”
杀生丸环视了一下周围，似乎在判断在场有没有他不想看见的人。答案显然是没有，因为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好”，便走到廊下，掀起衣摆在奈落身边不远处坐下了。
奈落少见地没有搭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面具似的微笑，问刹那：“……开始吧？”
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看看他们俩，直觉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她很快丢掉杂念，飞快地点了点头，再次把琴架上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