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这家叫天极广告的公司，是我们部门长期合作的外包公司。”

棒棒糖吃完，舒清华准时把洛惟青喊醒，拉了把没人坐的椅子挤在他身边，恪尽职守地给他介绍后续任务。

“这回发布会用到的所有设计图，我们全都外包给天极广告的S级设计师负责……”

洛惟青懒洋洋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大公司里的设计服务，通常都是外包给专业广告公司的。

但他一抬头，看见屏幕上这些S、A、B、C级设计师的作品示例，瞬间眼花缭乱：

“哎哎，等下等下。”

舒清华不得已停下话头：“有什么问题？”

洛惟青指着屏幕，揉了揉眼睛：“这个S级的作品，和B级的作品，差别在哪？”

“很明显吧！”舒清华皱着眉头顿了下。

“你看B级这张海报。”

他伸手指向一张嘉宾海报图示例。

“它就只是在人物周围，画了几道非常简单的线条，装饰了一下而已！”

“但S级这张。”

他又指向最上端一张十分华丽的大会主视觉图。

“里面这些花花草草小动物的形象，那可都是设计师原创的，是手绘的……”

洛惟青看着他绞尽脑汁词穷的样子，轻笑了声。

舒清华被他笑得恼羞成怒：

“行了，我又不是专业设计师！但肉眼都能看出难度千差万别吧！S级的设计师一张图，价格是B级的好几倍！”

洛惟青漫不经心地“嗯哼”了声：

“据我所知，这回发布会的主视觉——也就是那些花花草草小动物——早就设计好了？”

舒清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快速点了下头。

洛惟青指着B级那张海报：“那我所要做的宣传海报，不就是以主视觉为背景，再加些非常简单的线条么？”

指尖又倏地上移，“有什么必要，请出尊贵的S级设计师来做？”

这问话一出，舒清华明显愣住了！

这矛盾显而易见，但他之前竟然从来没想过。

毕竟总监说让他全找S级，他就听话去找了，反正按照总监的指令来总不会错……

好半天，他才支支吾吾：

“你这张海报可能确实不需要S级，但其他人有需要的啊。”

又瞬间理直气壮：“总监说让我们统一把所有设计，都包给S级设计师。这样能提高沟通效率……”

洛惟青忍不住敲了敲桌面：“但我明明只需要B级的能力，却付S级的钱，我不是亏大了？”

这些小朋友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他管理公司这么多年，最头疼地就是把控公司预算，对于这些细微的预算出入别提有多敏感了！

舒清华抿着嘴，一时想不通这个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部门同事这么久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你，你在意这个做什么？”

舒清华大脑乱乱的，近乎防御性地反问道：

“洛惟青，请设计师又不花你的钱！我们设计费用早就申请下来了！”

洛惟青：……

有道理。

这，确实不是他的公司。

那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吧，反正浪费的也不是他的钱！

按照舒清华嘱咐的操作流程。

洛惟青先找岳池要到了一张商务宣传照，然后填了需求表格。

在和天极广告的沟通群里，将表格发了出去。

之后就只需要耐心等待设计图产出。

这档综艺节目里，前六周的时间内，每位实习生要完成三项实习任务，平均每项任务的完成时长是两周。

但洛惟青只花了一天，就完成了第一项实习任务。

现在就是很闲。

吃完午饭后，他无事可做，索性把美卡集团整栋楼都逛了一遍。

晃悠到顶楼阳光弥漫的天台上时，恰好碰到公司的廉正部门，在举办宣传活动。

他随手拿了份宣传手册：

“公司员工，严禁收取外包公司贿赂，贿赂包含各类礼品及现金回扣等形式。”

“如若发现，严重者将辞退并移送司法。匿名举报邮箱是……”

这些规章制度，各个公司大同小异。

洛惟青只简单扫了眼，就在现场的答题活动里勇夺一等奖。

带走了一千块钱奖金！

下午四点。

“滴”的一声。

沟通群里，天极广告的S级设计师，给洛惟青返还了海报设计图。

速度还怪快的！洛惟青有些意外，随手点开图片。

他凝视电脑屏幕好几秒后，嘴角的笑容缓缓变大了。

有意思。

他迅速移动鼠标，重新又翻出了舒清华上午发给他的文档——

【天极广告S、A、B、C级设计师作品示例】

电脑屏幕上。

左边，是S级设计师交给他的成品图。

而右边，是C级设计师的作品示例图。

他的眼神在两边不断游动，很容易就笃定确认——

这张S级的图，它竟然直接套用了C级示例图的模板！

看来说是B级的能力，还高瞧了它！

洛惟青来劲了，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舒清华发了句：【小舒，过来】。

小舒？！

舒清华瞪着电脑上那条消息。

明明他是洛惟青的导师，怎么感觉自己变成了洛惟青的下属！

咬了咬后槽牙，舒清华还是忍气吞声地跑了过去：“洛老板，您又要干什么？”

洛老板？

洛惟青笑得很灿烂。这倒是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他指着电脑屏幕：“这两张，像不像？”

舒清华直瞪瞪地望着屏幕上两张图，瞬间有些发愣：“他们直接用了C级的模板？”

洛惟青：“嗯。”

舒清华：“……但是好看还是挺好看的，你这张宣传海报，本身也不需要很复杂，这张也能用……”

“这是关键吗？”洛惟青一瞬间总裁职业病上身，没好气打断他，“他们直接套了C级的模版，但收我们S级的钱，你觉得很合理？”

这种浪费公司经费的行为，他真的很难忍！

舒清华声音弱了下去：

“但是，但是他们这家公司一直就是这样的……”

洛惟青：“哪样？”

舒清华压低声音：

“虽然都是S级设计师，但如果是总监需要向上汇报的图片，他们就能做得特别好。”

“但像我们这种不是很重要的小需求，每次都很难看……”

洛惟青不明白：“都这么敷衍了，就不能换家公司？”

舒清华又结巴起来了：“但是，但是总监很喜欢他们家……”

洛惟青瞬间懂了。

他推开舒清华。

抱着电脑，站起身，径直走到总监季先礼身边。

胳膊肘撑上靠背，笑道：

“季总监，天极广告这家做的图不太行，我想换一家。”

季先礼正在打字的手指一顿！

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洛惟青指着屏幕耐心道：“你看啊，他们收了S级的钱，但却直接用C级模板出图。这不是骗我们的预算么？”

“你要换外包公司？”

季先礼扫了遍洛惟青电脑上的图片，不为所动冷冷道：

“你知道和一家外包公司进行沟通磨合，需要花费我们多久的时间吗？你说换就换？”

洛惟青一脸无辜：“及时止损嘛……”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动不动就喜欢说别人不行？”

“说别人不行之前，怎么不想想，别的同事都对接得好好的，为什么到你就不行？”

洛惟青抬手挡了一下季先礼横飞的口水，无奈道：“别的同事也觉得它有问题……”

没想到季先礼却猛地站起身，激动得络腮胡子都快飞起来，冲着A区市场部所有人大喊：

“还有谁觉得天极广告不行？”

洛惟青：……

扯了扯嘴角，回过头。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迅速埋下头假装打字，生怕和暴怒的总监对上视线。

季先礼满意地哼了声，转身又吼洛惟青：

“既然别的同事都觉得可以，就你一个人觉得不可以，这就说明，问题在你自己身上！”

“回工位去！好好反思反思，是不是你提需求不明确，沟通方式有问题！”

洛惟青简直被这一连串操作逗乐了：

“总监，那外包公司老板是你亲戚啊，都烂得这么明显了，还要护着？”

“啪！”

季先礼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洛惟青，你别以为你能请来岳池，你就了不起了！注意你对我讲话的语气！”

“对不起。”

洛惟青立马收起笑，垂下眼，还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我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外包公司老板是您亲戚。”

“你……”

若是平时季先礼必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想起附近还有摄像头，按着额头烦躁地踢了下桌脚：

“工作去！多提升自己，少埋怨别人！”

洛惟青乖巧地连连点头，迅速转身。

回工位放下电脑，又抽了张纸巾擦拭手上的口水。

转身朝堆放公用办公用品的区域走去，顺了支录音笔，几步走进电梯间。

这个点坐电梯的员工并不多，洛惟青很快到达一楼，明晃晃走出了公司大楼。

在电梯里打的网约车已经在等待，他拉开车门让摄影师先上去，随后屈膝坐了上去。

半小时后。

日照西斜，焦金色的光线落在大马路上。

洛惟青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阳光里。

望着眼前大楼上“天极广告”的标识牌。

他嘴角缓缓露出一点笑。

没证据，就不能污蔑总监。

那找到证据……就可以？

根据地图说明，这家广告公司在写字楼的17层。

洛惟青乘电梯来到深蓝色前台柜边，对着负责接待的小姐姐，随口报了个这个世界里其他家公司的名号：

“我是享耀集团市场总监，有个活儿想找你们合作。辛苦找个人来介绍下服务。”

很快，一位涂着大红色指甲油、染着大红色头发的女人，就小碎步来到洛惟青面前，拉住他的手：

“哎哟，小哥哥真是年轻有为……”

洛惟青被拉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女人抬起大红色指甲，开始叨叨不绝：

“我们这边的设计师分四个层级，S、A、B、C……”

洛惟青指着设计图，惊讶地打断她：“你们S级能做这么好？”

女人激动地摇着头发：“当然当然！”

“那可就奇怪了。”洛惟青慢悠悠掏出手机，“我有个朋友在美卡，给我发过你们S级设计师做的海报，长这样！”

女人紧张地伸长脖子，看清洛惟青手机上的图后，松了口气：

“你朋友肯定是记错了！这是C级的设计图！”

“你确定？”洛惟青语气疑惑，“有没有可能是S级设计师失误？或者我朋友需求描述不准确？”

女人瞬间急了：“那怎么可能的啦！”

见洛惟青一脸不相信，女人急着解释：

“需求描述再不准确，质量也不可能烂成这样的。”

“我们S级设计师每一幅作品产出，都有非常严格的审核流程！”

“不达标，会、返、工、的！”

洛惟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肯定是我朋友搞错了！”

“就是就是，他记错了！”女人谄媚地笑了，“我们S级设计师，绝对有保障！”

洛惟青叹了口气：“回去我就把他骂一顿！”

又聊了几句，洛惟青借口有事，留了红发女人的电话，转身下楼离开。

红发女人望着他走的背影松了口气。

转身火速冲进办公室。

锤了下角落里正刷手机的胖男人，压低声音：

“喂，你们最近给美卡，又拿低级图、报高级价啦？我羡慕死了，差价赚了不少吧？”

胖男人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烦躁地小声嘟哝了句：

“羡慕个屁，钱都没进我口袋！九成差价都返给美卡那边人了，贪不死他……”

又猛然从座椅上一跳而起：

“你怎么知道这事？”

红发女人“呵”了声：“刚刚有个享耀集团的客户来，给我看了美卡那边出的样图，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胖男人脸色瞬间变了，迅速拨通了某个电话，没忘问：“长什么样的客户？”

红发女人努力回想着：“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小帅哥，穿件蓝色衣服……怎么了？”

胖男人没回答，脚步急匆匆就跑到走廊上去打电话了。

对着手机语无伦次把事情讲完，额头都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好半天，才听见电话那头冷声道：

“不碍事，一个好事的实习生而已。”

“等他回来，我会解决掉的。”

胖男人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