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似乎对东宫的布局非常清楚，她走过几条主道，不一会就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小路，这里不连接什么主要的场所，于是也没有什么人会经过。剪池好几次都险些跟丢，好在侍女头上那朵宝蓝色的缠花和花园格格不入，也好让剪池一眼辨认出来。

小路一直延伸到东宫的一处出口，只有一个侍卫驻守着一闪半开着的拱门。剪池躲在草丛后悄悄观望，看见侍女在和侍卫小声交谈着什么。

“……东晴王爷……皇上……报复……”剪池仔细辨认着他们的口型，结合方才方安和皇上的谈话，大概总结出了他们在说什么。

果然，这侍女是东晴王爷埋在宫里的眼线之一，她要传达的信息想必就是今天皇上所说的内容。虽说明白让这些信息传达出去对方先生还有太子殿下不利，但剪池不敢擅自阻拦，她能做的只有尽快报告给方先生，由他来下决断。

…………

“哦？他是这么说的？”坐在窗边的男孩嚼着糕点，天真无邪似的歪了歪头，他身旁和他长相一样的孩子咯咯笑了几声，好像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

“要对轩鸣哥哥好好讲讲了呢，哥哥。”

“我也这么觉得——那个方安似乎也在和我们作对啊，让父亲去和方家谈谈吧？”

他们身型矮小，混进东宫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就算被发现，也大可以用“想念家兄”之类的谎话搪塞过去。

轩鸣还不知道自己远在东晴王府的弟弟们又酝酿了怎样一个可怕主意，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收到了他们送来的信，上面写着熨帖问候和严厉威胁混杂的邀约。

他已经习惯了常年被这两个人随意拿捏，可上次竹林的事情历历在目，他拿着信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再见他们一次。

可是如果自己拒绝惹得他们不快，等到自己被抛回王府，日子怕是再也好过不得。

反正他们不敢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过分的伤，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轩鸣暗自下了决定，打算先去找方安告一天假。平心而论，方安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有亲近感的大人了。

母亲对他很关爱，但性格使然，她永远和人保持着一层浅淡的疏离，父亲更不用说，对他忽视的相当彻底。父皇对他不差，但从不会主动同他交流，平时又忙到根本见不了一面。

思来想去，如果他现在要找一个人做依靠，方安是最合适的了。尽管自己害怕让他受牵连故意和他拉开距离，可

他还是会时常和他谈心，抽时间派人给他送御膳房新做的糕点。

他还会陪自己踢蹴鞠，虽然踢得很差，但方安确实每一次都很认真在玩。

轩鸣知道，他应该去向方安求助。

但他心里始终有那么一层顾虑——万一自己真的和王府决裂，万一父皇到头来真的不要自己了呢？

自己进宫以来一直扮演一个混世魔王的角色，恰恰就是在王府的旨意下这样做的。他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哦？今天怎么主动来了？”方安正摸到柜子前捧着那桶甜乳茶，似乎对他的到来很是意外。

轩鸣：“今天有事，我想告个假。”

剪池说那侍女向东晴王府传了话，想必打听这些的人听到皇上的报复言论有点坐不住了，只好找轩鸣下手。

“准了，有什么事就去做吧——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去？”

轩鸣心里忽然生出份期待来。如果方安肯陪着他，是不是他们就收敛很多？

不行，东晴王府和方家一向有联系，如果因为这种事让方家对方安有所责怪，实在是得不偿失了，“不用了。”

等到轩鸣离开，方安才放下用来掩饰的木桶，从袖中拿出一份情报来。剪池特意引开轩鸣身边的侍女找机会将所有留存的信件都抄了一份，方安刚刚看完，大概弄清楚了始作俑者是谁。

轩子启和轩子弥，轩鸣所谓的“兄弟”。这两个人是双胞胎，和轩鸣不同，在王府里可谓是备受宠爱……这两人不止一次做过约轩鸣单独出来加以欺凌的事情，东晴王爷在其中就恰恰做了一个替他们扫清障碍、封锁消息的支持者。

至于他们的目的，或许东晴王爷本人还带着一些控制皇位继承人的政治目的，但轩子启和轩子弥两个孩童的目的就非常直白而且充满原始的恶意——凭什么这个并不受欢迎的长兄能被选中继承皇位？

左右有父亲的支持和善后，为什么不能让轩鸣不好过一点？可以见得，来到皇宫的这几年，轩鸣承受的压力远比其他人看到的多。

这次皇上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不管是不是实话，无疑都是对东晴王府的一次重击。

方安稍作准备，便打算偷偷跟上轩鸣，正式和王府这两位小少爷打个照面。

这种令人作呕的欺凌，也是时候到头了。

轩鸣紧张地在约定的地点等着。他猜不到这次他们又要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忽然，有人揽上了他的肩膀，仿佛一条阴冷潮湿的蛇，正朝着他的耳朵吐信子。

“轩鸣哥过得相当不错啊。”轩子启笑吟吟地掐住轩鸣的脸，他指甲用力到泛白，轩鸣吃痛，却被轩子弥从另一边围住，根本挣脱不了。

然而从外人看，三个人紧贴在一起，好像只是许久不见的兄弟在亲密叙旧而已。

“听说皇上派了个老师给你？怎么，皇上终于受不了哥哥你的愚笨了？”轩子启掐的有些累了，这才慢悠悠的松开手。

“没关系，就算被赶回来了，王府也给轩鸣哥你留了床的。”一旁的轩子弥说话轻声细语，“父亲又不是无情的人。”

“你们找我就是说这些话？”轩鸣已经听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并且深信不疑。

轩子启似乎办起了唱黑脸的专属角色，他轻蔑地打量着他，下命令道：“你还是尽快把你那老师赶走为好，反正皇上已经说了，他收养你只是为了报复父亲，根本没打算让你继位。”

“是呀轩鸣哥，你那老师明明亲耳听到，还根本无动于衷，他不是真心对你好，只是在完成皇上的任务罢了。”

“现在整个东宫都知道皇上的意思了，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

“你们骗人。”轩鸣虽然在反驳，神色却暴露了他的慌张，“父皇和方安不是那种人。”

轩子启一把将他推在地上，表情狰狞，“放尊重点，明明名不正言不顺地寄生在宫里，还敢对我们如此无礼！”

“轩鸣哥真是的。”轩子弥在一旁悠悠搭话，“惹得哥哥生气，将来回府该怎么办啊？”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父亲的意思。”轩子启扯住他的头发，“皇上的病早就好了，只要父皇进言选秀，你以为你还能占住这东宫多久？”

轩鸣已经毫无反应了，在他人看来一般程度的威胁却句句戳中他最敏感不安的地方。他越是怕什么，事情却好像越是朝什么方向发展。

已经不会更糟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无论你表现的怎么样，皇上都不会把你当作真正的继承人。你迟早，是要被赶回王府的。

而王府主人同未来的继承人一起，正露着獠牙，渴望着将他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两位世子好威风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又快又狠，击打在轩子启的腕骨处强逼他松了手。方安从不远处现身，虽然来得迟了些，但好在赶在坏事发生前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