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让明晖送你。】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弹出。

简欢正在填写监狱探访申请电子表格的最后一栏【关系】，她的手颤了颤，迟疑了一会，她吸了口气，等消息自然上移，继续打字，在空格内填一个非常荒谬的词汇：【兄妹】。

公交车在摇晃，阳光透过有污渍的玻璃，直直晒在她的左侧脸，有些烫。种种不适都在提示她：回头吧，回去那个220平米，开着中央空调，舒适又宽敞的房子里去。

但简欢是个笨蛋，平凡的、甚至有劣迹的父母养育了她，她自己也毫无反抗地任原生家庭将她塑形，最后只剩下相互责怪，她觉得自己就是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在该反抗时，选择了随波逐流。

在该顺从时，选择了负隅顽抗。

皆大欢喜的结果，她非得要去破坏。

该死的好奇心，简欢想起来了，黎桓曾经对她说，好奇心会害死猫。

【提交】

申请需要审批，如今推行无纸化，流程很快，就好像在购物软件下单，立刻就会跳出订单信息，更快的即刻就确认发货了。

简欢把手机捧在胸口，像是捧着SOS卫星电话，胸口里的心脏在怦怦跳动，她是个需要被真相解救好奇心的拾荒者。

希望陈重不要拒绝她的探访申请。

公交车如一条木头做的独木舟，载着简欢摇摇晃晃地驶离繁华的市中心，向偏远的郊外孤岛行进。简欢坐在最后一排，等待着孤岛上有人给她一个信号回应。

太阳已经在下落。

手机猛地震了一震，带着她的心脏也震动起来。她紧张地摁亮屏幕，是一条来自本市政府的办事通知短信。

【已结办】

【已通过】

太好了！太好了！简欢紧紧地捏着手机，眼睛不敢离开屏幕，细细地阅读了每一条温馨提示。

她独独提起过这么一次勇气，又社恐，又路痴，但她绝对不会迟到。

监狱位于偏远的一座岛上，从内陆就设置关卡，限制出入。简欢磕磕绊绊地过了许多道手续，终于才坐上了那一艘通往小岛的渡轮。

渡轮陈旧，有一股很重的油漆味。但没人在乎，在渡轮上，没有人在看外边的海岸风景，迎面吹来的风都是令人窒息的浓重腥味，像是发现没法逗笑观众的小丑，报复式地把每个人揉得一团糟后，又呼啸着跑开了。

但人们依然沉默着，没有那么安静，他们也时不时做出各样的表情，也通电话发消息，但那种沉默是不一样的，他们总是忍不住看向越来越接近的灰色建筑，在马达嗡鸣声中，忍不住安静。

海水沫子飞溅，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简欢也忍不住看出去，看到远处烟灰色的城市和大桥，海面有波光。

但她一低头，船身边浮浮沉沉的海面黑而扭曲，从里头吐出很多细碎的泡沫，依附在船体上，堆着挤着，好像要爬上来。

渡轮晃得很厉害，简欢偶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自己抿紧嘴角，而其他人有的面如土色。

她从来没有去过监狱，是所有监狱都如此吗，被隔离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来去的路都如此坎坷难行。

排队，搜身，叫号，验证。

监狱的环境没有简欢想象的那么夸张阴暗，没有石头、蜡烛或者鞭子，内部是一个普通政府机构的模样，亮堂整洁，人们工作、走来走去、大声说话，他们面色平和，没有凶神恶煞，也没有骚乱。

坐在前台的那位狱警，打着哈欠，就像是宾馆楼下的前台小哥。

“下一位。”

简欢赶紧出示自己的电子通行二维码，又回答了几个问题，狱警“啪啪”地在电脑后面打字，打印机吐出一张纸，被“啪”地摁在简欢面前。

“签字。”

简欢慌里慌张地找签字的地方，把名字端正地写上，恭敬递回去。

“嗯，拿上这个，右拐，10号会面室，”可能是看简欢懵懂又稚嫩还像个高中生似的，疲倦的狱警再次叮嘱道，“10分钟限制，有录音，有狱警看守，不允许传递物品。如果中途发现意外，我们会随时打断会面。”

“好的，谢谢您。”简欢恭敬地道。

她肢体僵硬地拿过许可证，险些撞翻了宣传牌，狱警手疾眼快地伸手按住，叹了口气，用哑了的嗓音安抚她：“别害怕。这也是人生活的地方。”

“……嗯，谢谢。”

10号。

一串会面室连在一起，让简欢想到那种教辅机构的一对一隔间，另一位狱警把她引到其中一间门口，替她推开玻璃门，点头示意她进去。

里面是一个相当小的空间，用两层玻璃将它分成来客与罪犯的空间。传声的设备亮着红光，简欢轻轻地坐进真皮椅子里。那张黑色的真皮椅子已经破皮了，尤其是扶手处，破破烂烂，像是被指甲抠了。

一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蓝色、绿色的宣传海报，写着教化、爱之类的宣传词。

文字很多，玻璃隔离窗上写着红体的“请勿拍打”，在用来传声的位置，也贴着一张告示，细密地写满了不允许交谈的内容以及不遵循规定的后果。

“7018号带到了——”

忽而，一种不太真实又冷静的声音从右上方的广播中传来，与老化设备的“滋滋”声一同落进简欢的耳朵里。

简欢吓了一跳，几乎立刻就站起来了。

随后，她透过玻璃，看到唯一的那扇小门被开启，穿着橙色衣服的男人低头走进来，身后的狱警也不管他，后面有一套桌椅并一个电脑，狱警便坐下来，戴上耳机，说：“可以开始了，注意谈话内容。”

男人大步走近，比起局促不安的简欢，他行动间从容松弛，拉开椅子，调整舒适的坐姿，从头到尾没有看简欢一眼，仿佛他不是个罪犯，而简欢才是。

简欢不知道该怎么做，总归她一定是安全的。没关系，她已经准备好了问题，或者说预想过见面的场景。

曾经为了自己的妹妹，毫不留情给她留下巨大阴影，这样的人面对她这个受害者，怎么可能会表现得畏畏缩缩呢？毕竟他绝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面对公安机关，也毫无隐瞒地坦白自己的罪行，没有要求上诉，只是供认不讳。

陈重会紧张才怪。他已经进过监狱两次了，上次是刑事案件，这次同样也是。

上次是为了妹妹，这次也是为了妹妹。

所以，他确实一点也不后悔。

十分钟的时间已经在流逝。

“是你。”陈重往后一靠，终于在只剩9分钟时缓缓抬眼，开口了，第一句就是冰冷的嘲笑，“居然填兄妹，你也疯了。”

简欢没有和他对视：“谢谢你愿意见我。”

陈重像是觉得有趣，向前压近身子，贴得离玻璃更近了些，他深而硬的轮廓依然没变，重重的阴影里藏着恶意，那恶意从他冷漠的眼睛里，从他的喉咙、嘴唇里迸发：“你不是很害怕吗，怕得都躲起来了，最后都没出庭，怎么，你是觉得这玻璃板子能保护你，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是吗？”

简欢不自觉地并紧膝盖，一手扶在膝盖上，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眉间的疤痕。但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退缩，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对，你不能。”

她怕自己太害怕了导致忘词，一股脑地把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倒出来：“你保护不了你的妹妹，过来伤害我，你现在进了监狱，什么都做不了了。”

“是吗？”陈重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边伯贤那条疯狗给你底气了？”

简欢不和他对视，只看着大理石的台面。而陈重却得寸进尺，将双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贴得很近了些，手铐撞击的清脆声音也穿了过来，让简欢更为紧张。

“我还会出去的。”陈重轻笑，冷静得可怕，他那双锐利又漆黑的眼睛把简欢紧紧地盯着，就好像要把简欢包裹进去溺死。

“但陈娇娇不会再活过来了。”简欢立刻低声道。

金属手铐碰撞的声音传来，那是动摇的声音。“你别提她。”陈重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感情的起伏。

“我和她像吗？”简欢没头没脑地问。

“不像，你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她。”陈重果断又轻蔑地给出了答案。

他看到简欢舒了口气，面色缓和了些。这个贫瘠、瘦小又懦弱的女孩，背着可笑的双肩包，独自跑来探访他，和在巷子里见的那一面已经不同，她当时又狼狈又无知，只会逃避。

陈重阴冷的目光一直在上下审视，终于，他靠回了椅背，不耐道：“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看我有多惨，还是有没有改过自新？”

“我不在乎。”这回，轮到简欢果断。她捏着手指，轻声道：“你怎么样我一点不在乎。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提议。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在边伯贤身边的我，和他同居的我，一定能帮上你某件事。”

陈重漠然地瞧着她，但目不转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个被困在深巷，没能随着烟一同逃离的女孩，独自走回了这条深巷。

背着她的双肩包，拿起她的锤子。

独面这条深巷。

“因为我和陈娇娇身处同样的地方，所以我要知道陈娇娇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