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继勋继续说：“观死者脖颈处，可见清晰的双手勒痕。死者死后泡了水，这勒痕在一日之后便更为明显。诸位请看。”
堂外众人与知县一并看向尸体，果然见到她脖子上有两个明显的紫黑手印！
“被勒毙的人，双唇颜色乌青，两唇张开露齿，脖颈的勒痕呈紫色。尸体上并未有其他外伤痕迹，且死者颈上的伤痕，符合勒毙的死状。”
“可以得出，死者死于被人以双手勒住脖颈，窒息而死。而观其颈部指印粗细与长短，可看出，行凶之人双手不大，手掌较窄，手指长度也不长。”
曹继勋说完，待大家看清之后，又将白布覆盖住了柳娘的尸身。
柳娘身边站着的桃三娘已经开始面部铁青，额头冒汗。
杨学之松开了手，轻说：“可以睁眼看了。”
善云睁开眼，厉声说：“仵作官所言可知，柳娘并非死于跳河自尽，而是被人勒死！”
桃三娘大声喊：“胡说！那，那也有可能是你堂兄找到我柳娘，杀死了她！”她已然落于劣势，口不择言。
张善云的话掷地有声：“诸位再看我堂兄的双手，我堂兄身长八尺，双手手掌较常人都要宽。”
桃三娘还想狡辩：“手痕或也可作假！”
善云直视着桃三娘，看得桃三娘额头冒汗。
她轻笑一声道：“唯有一事，桃三娘不知。家中因为无人看顾婴儿，所以在柳娘生下孩子之后，为孩儿寻了两名乳母，日夜轮换照顾，而这两名乳母，一直留在我堂兄房中，帮助堂兄照看婴儿。两名乳母均可以作证，就在柳娘回家后，我堂兄都在家中照看孩儿，一步都未离开！”
张善云这话一出，堂上所有人都开始看向那桃三娘子，已经有人在高声议论，说是桃三娘自己杀了侄女，却攀诬到张升煦头上！
善云明显感觉双腿发软，是后怕带来的战栗。
杨学之不动声色将她扶住，然后开始与桃三娘质问：“桃三娘子，你可有人证可以证明，柳娘出事时，你不在现场？”
桃三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忽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直呼：“大人，我冤枉啊！冤枉啊大人！”
杨学之向知县拱手行礼：“大人，桃三娘是一名舞番曲艺人，住在磨盘街的瓦舍里。大人只要遣两名衙役差官去瓦舍里询问，必能问出事情的缘由！”
知县双眉紧皱，怒道：“大胆桃三娘！还不实话招来！”
＊
走出府衙时，张善云开始后怕。
杨学之看着她，双眼清明有神：“三妹妹，你做得很好。”
“你虽然涉世不深，不懂得与人交往的人情世故。但是你敏锐细致，你有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的观察力。你观察到柳娘的脉象，你能用那一点细枝末节，清醒地判断出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药、用什么方法。”
“你能细微地观察到柳娘求生的愿望，能记得儿时的一句话一件事，而分析出柳娘并不是死于投河。也是你观察出你表姐与仵作曹大人的关系，请他帮了这个忙。”
张善云低下头，看着前方地面。“学之哥哥，我堂哥这样就能回家了吧。”
杨学之道：“既然已经证实煦表哥与柳娘之死无关，定是当堂释放的。做些笔录签字画押之后，就能回家了，我们去外面和姨母他们一起等吧。”
两人一同走到县衙门外，高婶婶和高舅舅以及家中其他人全都守在衙门外面，正在焦急地等消息。见到两人出来，都围上来。
高淑英带着哭腔，仍努力维持平静，问道：“学之，你表哥他怎么样了？”
“姨母放心，表哥已经证实无罪，当堂释放。现在应是在拿取自己的物品，待记录完毕就能回家了。”
舅舅在一旁，轻拍了拍杨学之的肩：“学之，你这次功不可没。”
杨学之摇头道：“舅舅，其实救出煦表哥的并非我，而是三妹妹。方才在堂上，与知县大人道明原委、为表哥力证清白的全都是三妹妹，也是三妹妹查清了真相，想到去请曹师爷相助，在堂上验看柳娘尸首，证实表哥的冤情。”
高婶婶以手拭去眼泪，呼着善云的名字，两人抱在一起，又哭了起来。
张娇云站在一边，一声不言，却也是默默拭泪。
约是等候了又半个时辰，张升煦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走出了衙门。见到外面守着的家人，他哭喊着“娘！舅舅！”，奔跑而来。
高舅舅也激动地暗自抹泪，“煦哥儿终于出来了！谢天谢地！”
高淑英前前后后检查了一番儿子的全身，问他：“受刑了吗？有没有打你？审问你了吗？”
张升煦摇头道：“他们没有打我，只是整晚整晚不能睡，那监牢里太可怕太可怕了！”
张娇云几个拳头就砸在了自家兄长身上：“知道可怕！叫你去勾栏瓦舍！叫你为非作歹，色欲熏心！”
见张升煦整个人被打得抖了起来，高舅舅连忙把娇云拉开，“走吧，回家吧。回家说。”
众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回到了张家，家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王定美一家也来了，高淑霞也来了，还有隔壁来看热闹的。
见到张升煦回来，马秀姑迎出门，含泪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升煦扑腾跪倒在地，朝马秀姑磕了三个头。
马秀姑道：“煦哥儿这是做什么？”
张升煦抬起头，双目含泪：“大伯娘，这次全靠了三妹妹帮我，我不能向妹妹磕头，便向大伯娘磕头，谢谢三妹妹！”
马秀姑把他扶起来，替他整理衣服，一边说：“起来吧煦哥儿。你二妹妹知道你要回来了，正在做饭，走，回家吃饭。”
进了屋里，高淑霞伸手握住高淑英的手：“煦哥儿这次总算是有惊无险，转危为安，堂姐可以安心了。”
高婶婶点了点头：“这次学之帮了大忙了。”
高淑霞道：“学之这孩子一直都热心，在应天府的时候也是，古道热肠的，所以来找他抓药看诊的病人特别多。我们这次来江宁府，也叨扰了许久。现在煦哥儿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我也准备带学之回去了。”
娇云忙追问道：“姨母和表哥这就要走了吗？”
高淑霞道：“本来是打算喝了煦哥儿的喜酒就回的，结果出了这档子事，所以耽搁了。家里的药材铺离不开人，学之也该回去了。”
张娇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杨学之转头看向善云，善云略微提起了嘴角浅笑，“学之哥哥和高姨母这就要走了，我答应要抄完赠给哥哥的那本《千金要方》还没有完成呢。”
杨学之也没想到母亲忽然说要走，却也只能说：“没关系，我下次还会再来江宁府的，到时候再给我也一样。”
张娇云极为不舍地看着他：“表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呢？”
杨学之抿了抿唇，“一定会再来的。”
马秀姑忙说：“来，吃饭了，赶紧都吃点，特别是煦哥儿，一天都没吃上热的了吧。”
几人坐下来吃饭，暂时也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
只是有张娇云心中不舍表哥，频频往杨学之的方向看，却见杨学之一直在看善云，而善云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目光，只顾闷声不吭地扒着碗里的饭。
＊
送走了杨学之和高家姨母之后，不过多日，善云忽然发现医馆里的生意日渐红火，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病人来看诊。
高婶婶又因着被闲话缠身，暂时将医馆坐堂的事都放下了。现下轮到张善云正式坐堂看诊，格外的忙，连平日里吃完饭一定要打瞌睡的高舅舅也没得午休了。
总算腾出整理药材的工夫，张善云一边往药材格子里装药，一边说：“舅舅，近日怎么这么多病人，我这肩都提不起来了，一会儿你替我扎几针缓缓吧。”
高舅舅却回绝道：“我还想让你给我扎扎脖子呢。”
煎药的九哥儿扇着炉子，嘟囔着：“忽然多了这许多病人，还不是因为咱们张小娘子。”
“张小娘子？”善云站在椅子上回头。
九哥儿问她：“姐姐没发觉吗，这几个月来煎药的女病人比以前多了一多半，还有不说病情，进门就问哪个是张小娘子的。都是因为姐姐那日给柳娘接生，把人从阎王爷那儿给抢回来。后来上了公堂，县里头都传开了，神乎其神的说，咱们医馆儿出了个张小娘子，是千金圣手，简直是药王孙真人的嫡传弟子。连隔壁县里的大娘子们都想来找姐姐看诊呢。”
九哥儿说着说着，语气都埋怨起来：“先生之前为了节约开支，叫七哥儿回去了，看这会儿可把我忙的。先生还是再去请几个人吧，我看呐，再不多久，先生也要做煎药的学徒了。”
高舅舅瞪他一眼：“小兔崽子，说什么呢！”然后他看向屋檐底下增加了一倍的煎药炉，又说：“说的也有理，这一看人手确实不够。”
张小娘子。
善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这时，门外进来两个人，是表姐沈丽贞和曹继勋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