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双消失的眼睛，太过令人难忘。

以至于陈嘉良在办公室呆坐了一上午，依然没缓过神来。

陈嘉良非常清楚，一个梦而已，没必要深究。

但他做过很多梦，大多数的梦，在醒来后就忘记了。部分梦，醒来后还能记起，中午再问，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个梦不同，每个表情，每句话，每个细节，甚至那人脸上皱起的每条细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人跟他说，跟着他，可能会死，怕不怕？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嘉良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也跟着发冷。

直到手机里传来Vans的WX，他才回过神来。

Vans的消息说：陈警官，我有新发现，你现在有空吗？我在Uncle Maggie等你。

陈嘉良快速回了个：OK

人的思绪回到现实，陈嘉良从闹哄哄的办公室离开，前往清吧，跟Vans碰头。

到酒吧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里面人不多，Maggie正四处张罗着，让员工把万圣节的装饰挂上。

酒吧外的玻璃窗上，贴着一排盖着白布的幽灵窗花。圆滚滚的幽灵们形态各异，有的带着巫师帽，有的手里拿着糖果拐杖，下面一排“万圣节快乐”的英文点缀着，瞬间就有了节日气氛。

酒吧里的假壁炉上，布满了一缕缕的蜘蛛网，每张桌上的台灯，也套上了橙色南瓜的造型。

陈嘉良不爱追求仪式感，但看着酒吧陆陆续续被添加了万圣节元素，心里多少也被节日气氛感染到。

比他早到的Vans喜欢凑热闹，看见在布置，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装饰队列。他站在梯子上，蓬松的辫子头配紫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准备挂上去的骷髅头，让陈嘉良想起西游记里的沙僧。

Maggie一眼看见陈嘉良，大喊道：“阴功哦。陈警官下午3点，还没吃午饭啊？”

陈嘉良一上午思绪混乱，才想起自己确实没吃午饭。摆摆手：“来个A餐。”

Vans低下头，跟他说道：“陈警官你先吃着，等我搞定这只鬼新娘，就过来找你！”

说完下巴抬了抬，看向桌面那只和真人几乎等高的鬼新娘玩偶。陈嘉良让他慢慢来，自己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Maggie特意把餐牌拿过来，陈嘉良看着他，蹙了蹙眉：“不是说了要A餐吗？”

Maggie指了指酒吧内的布置：“陈先生，万圣节期间，现在所有套餐，都升级成万圣节限定套餐。这是新餐牌，看看咯。”

说了一通废话，意思就是没A餐。

陈先生接过餐牌，发现所谓“万圣节限定套餐”，就是在三明治烘底的时候，烤上一个南瓜灯的脸。搭配的饮料也比平时多了“万圣节”特饮。

因为节日限定，每个套餐还多加20块。

陈嘉良无奈地看着老板：“你抢钱就直说。说什么万圣节限定……”

Maggie反应很快，拍拍他肩膀：“阿Sir，你是不是在钓鱼执法？如果抢钱能直说，我用得着布置那么多东西，还重新弄一批餐牌？体谅体谅小本经营，不容易的！”

“所以，陈先生，你是不是要万圣节A餐？”

陈嘉良摆摆手：“是是是。”

Maggie立刻狗腿地应着：“好嘞！”凑近看，发现陈嘉良眼下有黑眼圈，问道：“你不对劲哦，饮食不规律，睡眠还不好。”

“失恋了？”

陈嘉良轻轻拍了拍桌子：“是，对象还是个挟持人质，腿长一米，忽男忽女的疑犯。”

Maggie捂嘴惊讶道：“哇哦，这是什么新型【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那边的Vans把鬼新娘挂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背包朝他走过来。

“你是不是有【问题天天都多】综合症？快去下单！”陈嘉良急着看资料，赶紧把八卦又财迷的Maggie大叔赶走。

……

一天过去，Vans不负所望，调查资料更加详尽。

陈嘉良瞥了一眼他的辫子头，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造型，你的生意可能会更好。”

Vans仰头，甩了甩引以为傲的辫子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肯换造型，我估计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警察？”

陈嘉良点点头：“有道理，抱歉，我爹味重了。”

Vans摆手：“跟我亲爹比，你味道还是差远了。”说完把一台iPad丢到陈嘉良手上。

陈嘉良习惯纸质的资料，看着iPad，有些茫然。

Vans解释道：“资料有些多，打印太废纸了，直接看电子版吧。”

他快速点开一个文件夹，弹出一份个人资料，说道：“珠宝设计师王玥跟黎康的关系，确实不只是上司下属的工作关系。资料显示，王玥算是他的二太太。”

港城大亨三妻四妾很寻常，陈嘉良早有预料，并不惊讶。

“他们因为工作接触多，慢慢产生感情，在一起后，生了一个儿子，叫黎落。王玥算高龄产妇，怀孕的过程很周折，我们查到她那段时间，有两次突然送院。我估计跟黎康老婆，也就是黎何慧美有关系。”

豪门内斗，妻妾争宠，也很熟悉的情节。

“黎康担心王玥母子的安全，于是在第二次入院后，直接让她待到生下小孩，才出院。”

“后来，黎康和黎何慧美不知道达成什么协议，王玥母子才被允许到黎家大宅住。”

“念完初中，王玥带着黎落在国外定居。除非工作，平时很少回港城。特别是那年珠宝展，王玥被挟持后，她就更少回来了。所以坊间都不知道，黎康还有一个小儿子。”

“甚至在黎康和王玥车祸去世，他们的葬礼上，黎落也没有出现。”

陈嘉良看了手里的资料，其实，关于黎落的资料非常少，只有在一张合照上，能清楚看见他的正面。大概是黎落学生时期的照片，里面的王玥和黎落一起穿着滑雪服，背后是白雪皑皑的壮阔雪山。

原来，他叫黎落。陈嘉良在心里念道他的名字。

他用手指让照片放大。照片里的黎落还没长开，看起来相当青涩。可眉宇间的气质跟王玥非常相似，也都给人一种美丽但易碎的感觉。

大概15、6岁的黎落，已经比王玥高出一个头。他从后方抱着王玥，笑得异常灿烂。看起来，母子关系很好。

不是所有妈妈都喜欢跟孩子亲密接触。

陈师奶就不喜欢。陈嘉良很小的时候，她不知道听谁说，如果男孩子太爱抱妈妈，会长成“妈宝男”。所以，陈师奶从陈嘉良上小学开始，就不跟他牵手了。

自然而然地，长大后，他也很少有跟母亲的亲密时刻。

陈嘉良思绪从照片抽回，抬眼问Vans：“黎康死后的遗产分配情况，你有查到吗？”

Vans的iPad仿佛一个八宝箱，简单点几下，就出来一张遗嘱。陈嘉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违法”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Vans想是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不甚在意的摸摸下巴：“你想知道，我能找到答案，不就可以了？过程不重要。”

陈嘉良自然清楚，这些通过正规途径，估计也很难获得。他收回视线，专心看那份遗嘱。

遗嘱上写着，黎康的公司、不动产、古董首饰等等，都由妻子黎何慧美和儿子黎升继承。王玥和黎落的名字，并没有在遗嘱上出现。

Vans摇摇头，对着遗嘱叹气：“按道理说，王玥正儿八经找个老公，绝对没问题，偏偏要给黎康当小老婆，还给人生儿子。到头来，名分也没有，命也没了，还什么东西都没给儿子留下。”

“不但如此，自己妈妈去世不过半年，黎何慧美跟她儿子，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最喜欢的“月女王”拿去做慈善拍卖。换我是黎落，我也会打劫保险公司。”

难怪，他去保险公司预约的名字，叫“王小姐”。

陈嘉良意味深长地看着Vans，又拆开了一个疑团。

确实，有了这些资料，黎落的动机就有了，在安心保险搞出来的事，也出师有名。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那天，没对那些珠宝下手，意思就是他不打算偷这批珠宝。

那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

一个小时后，陈嘉良体验到iPad看资料的方便和美好，于是，直接带走了Vans的iPad回了警署。

后勤部一如即往的乱糟糟，那个“爆胎”的巡警，投诉自己裤子又开线。清洁阿姨这次抱怨的他们采购的纸巾不够厚，用量比之前快了很多……

陈嘉良经过一个没人的办公桌，上面随手放着几个快递。他在那几个快递里，翻了翻，其中一个快递的收件人，写着他名字。是一个文件袋，但往寄件人那一栏看过去，是空的。

他拿起快递，大声问道：“这是谁签收的快递？”

忙着给“爆胎”巡警解释的阿四，突然举起手，喊道：“我！”

“刚刚快递员过来派件，大家都忙，我就顺手签收了。你们自己的快递自己拿走啊。”

其他人都应了声，继续处理手头上的工作。

陈嘉良拿起文件袋，说了句：“谢了。”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里，没什么水花就消失不见了。

他夹着文件袋，回到办公室，快速拆开。从文件袋里掉落一个证件。

他把证件翻来覆去，仔细研究，上面只写着“国际金融大厦”员工证，没有姓名，也没显示公司、楼层。

他重新看了一眼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一个：L先生。

L先生的意思很明显，告诉你地点，但不告诉具体的位置，把你引入句之后，再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陈嘉良并非没有危机感，他知道非常冒险，却也觉得非常刺激。就跟黎落本人一样。

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黎落笑着朝他伸手，问他：“还敢不敢？”

既然梦中没法开口回答，他只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答案。

正准备出发，骤然想起，昨天大厦安保经理警告过，没有高级督察林志高的搜查令，他不能再进入金融大厦。

那没办法，陈嘉良破天荒地早退，返回自己公寓，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扯。

他要换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