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的声音回荡在心理测量室内久久不曾散去。

良久之后，路知随只听到俞楠英悠长的叹气声。

“糟糕了……”她喃喃自语道。

路知随到这时才回过味来，俞楠英执意让他关掉脑机主机好像不是因为凌序使用了脑机。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俞楠英以手支颐，双眼微闭地靠在轮椅扶手上。

路知随的问题是卓然回答的：“刚刚总部接到消息，第六分局、第八分局、第十二分局、第十五分局的脑机出现异常，全都莫名其妙的自动开启。我们查了开启原因，发现是总部的主机导致的。”

卓然将目光放到主机上。

“原本各个地方的脑机是单独运行的，但这台主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接了各个地方的脑机，它将其他分局的脑机都开启了。”

“虽然现在只有几个分局的脑机自动运行，但我和俞领事猜测过不了多久，这样的异状会蔓延到整个幸存区。”

“我们来这里就是想要关闭主机，看能不能解决现在发生的异常……”说到这里，卓然眉眼又变得沉了些，“但如你所见，现在连总部的主机也无法关闭，看来我们已经阻止不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脑机为什么会突然不受控制？以前可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卓然眉头紧锁，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路知随听了这话后猜测道：“脑机自动开启……难道是脑机里的诡物在作怪？”

“什么诡物？”

原本一言不发的俞楠英听了这话后骤然出声，到这时她才想起进门之时路知随好像说了句什么“有诡物躲在脑机里”。

路知随将凌序给自己的纸条递到俞楠英手里：“俞领事，您可以看看这个。”

俞楠英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后脸色立即变得沉重起来：“莫桑，是诡物吗？”

“凌序说是的，白葳昏迷不醒多半也是它造成的。”

“而且我想它一直躲在总部脑机里，大概就是与白家勾结的那一个诡物。”

俞楠英揉了揉太阳穴。

原本脑机出现异常已经足够让她头疼，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可能是诡物主导的。

普通的异常造成的麻烦或许还不算太大，但这要是诡物的手笔……以诡物的天性来说，它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让脑机自动开机这么简单。

它一定是在酝酿着什么大祸事。

可惜，异能者们现在还不知道诡物的目的，他们能做的仅仅是加强防御，尽量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俞楠英瞥了一眼躺在单人小床上的凌序：“凌序现在已经在脑机的诡域中了？”

“是的，如果不破除诡域，恐怕她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

俞楠英眼睛微眯：“要是凌序破除了脑机里的诡域，你们说……脑机异常的状况会不会就解除了？”

毕竟破除诡域之后，诡物的力量也会全部消失，俞楠英想诡物大概就无法操纵主机了。

路知随和卓然都没有回答她这话。两人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他们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后果，更不清楚……要怎么解决它。

俞楠英问这问题也不是想要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路知随，你继续在这里守着，要是脑机有什么异状，或者凌序醒过来了，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路知随颔首答了一声。

俞楠英又对着卓然道：“你等会去通知各个分局，要他们务必派人看守着各自区域里的脑机，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要是有什么异常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总部。”

“要启动警报吗？”卓然问。

启动警报就意味着异能者联盟上下都要停止手头的工作，进入备战状态，同时总部也会将幸存区的穹顶防御等级开到最大，随时预防着敌人的入侵。

这也就等于在向所有异能者宣告，人类世界遇到了重大危机。

自异能者联盟创立以来，警报就开过一次，那还是在救世主遇刺身亡，诡物全部出逃的那一天。

毕竟这事涉及诡物，还波及到了整个幸存区的脑机，卓然认为不能掉以轻心。

俞楠英思考了一阵，然后摇摇头：“现在只是出现了异常而已，还没到那个时候，启动警报只会引发恐慌。”

“真正到了危机的时刻再说吧。”

俞楠英说完，便让卓然推着自己离开了心理测量室。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办公区工作，这附近十分安静，两人只能听见轮椅碾在地板上发出的“轱辘”声。

卓然推着俞楠英向前，才刚走了几步，她们发现走廊尽头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那身影正迈着步子缓缓靠近俞楠英。

俞楠英认出这是总部的一个工作人员，曾经也去过几次诡域，但除了工作上来往之外，她跟他几乎没怎么交流过。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她问。

黑色人影不说话，保持原有的速度朝着俞楠英走去。

他的头微微低垂着，埋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俞楠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的行走的动作和速度都是完全一致的，就好像是……被人控制的一具提线木偶。

“你怎么不说话？”俞楠英再次问道。

她暗自握紧了轮椅扶手，身后的卓然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一次，那人停在了原地，还将头抬了起来，直视着俞楠英。

他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盯着俞楠英好像在盯一件死物。

俞楠英看见他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将两排森森白牙露在外面。

这个笑容也极其不自然，好像有谁硬拉着他的嘴角在往两边扯。

“俞领事……”

他嗫嚅着嘴唇说出这三个字，双目突然露出凶光，在俞楠英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高举一把匕首猛的朝她冲了过去——

*

凌序说完“苏谨言”三个字时，诡域中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集中到了苏谨言身上。

看到凌序将枪管对准自己，苏谨言脸上连一丝慌张都没有：“凌序，你真的确认我就是卧底了吗？如果这就是你的最终决定，那我为你感到遗憾。”

她还直面上凌序的目光：“机会只有一次，你选我的话……”

“嘭”的一声巨响，不仅打断了苏谨言的话，还把圆桌上坐的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连忙去找声音的来源，他们很快发现苏谨言面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

凌序一只手举着枪，表情十分漠然地盯着苏谨言。

“喂，我这一枪打偏了，不算是我选错人吧？”

她这话是对着莫桑说的。

莫桑也被她刚刚的举动震惊到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失笑道：“自然不算。”

“那就好。”

凌序无论是视线还枪管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苏谨言。

苏谨言再也维持不住那镇定的表情，因为她意识到凌序是来真的，她真的认定自己就是卧底了。

她甚至都没有想要听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想一枪崩了自己。

豆大的汗珠自苏谨言自额头落下，面对死亡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她近乎嘶吼地说着：“凌序，你疯了吗？我都说了卧底是安聆，你怎么不相信我？！”

“你要是真的杀了我，你可就要死在这儿了！”

就连路知随也开口劝凌序：“凌序，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很确认你真的就是卧底。”

凌序平静的目光中泛起一丝冷意。

“如果你真的是苏谨言本人，你真的拥有谎言鉴别这个异能……”

“那你为什么没看出我刚刚那句‘我早就知道卧底是谁了’说的是谎言？”

“当我向你开枪的时候，你为什么会那么慌张？”

是的，直到刚刚那一刻，凌序其实都不清楚苏谨言和安聆两个人当中究竟谁才是卧底。

她一系列的举动都只是在试探苏谨言。

她故意说了个谎，想要看看苏谨言的反应，没想到这一试，她就漏出了马脚。

如果眼前的苏谨言还拥有谎言鉴别这个异能，当她看出凌序在说谎时，她绝不会做出刚刚那种反应。

还是自己运气好，凌序想到，跟莫桑勾结的这个“苏谨言”多半是被它替换了，所以身上并没有谎言鉴别的异能，才让自己一试就试出来了。

如果苏谨言本人没有被替换，而仅仅是被洗脑的话……凌序认为她真的很难找出这个卧底。

“苏谨言”还在试图辩驳着：“不，不，我看出来了……你在说谎，安聆也在说谎，你们都在说谎……”

“嘭——”，第二枪响响起了。

这回众人看到“苏谨言”额头上露出了一个血洞。

她身体无力地摊倒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没了声息，只不过她双眼瞪得大大的，还维持着刚刚慌乱的表情。

莫桑吹了一个口哨：“老师不愧是老师，枪法真准。”

他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刚刚桌子上那一枪也是老师你在试探她？”

凌序并没有答话。

她相信人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握住枪的手变得一阵空虚，凌序低头一看，发现握在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再往前看，空间内的圆桌、椅子和椅子上端坐的人也如泡沫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路知随的位置还是正对着她。即将消失之前，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凌序。

他虽然不是路知随本人，但却拥有路知随的记忆和情感。他的眼睛对着凌序微微一弯，凌序看着他的双眼，读出了他眼中想要传达的信息。

“很高兴你活下来了。”他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