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后,万里晴躺在沙发,不敢入睡。
是的。
他困极了,但是,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给囚犯上刑的画面,赶紧睁开眼睛,把露出毯子的脚往里缩了缩,再闭上,又感觉边上像站着人,死死盯着他看......
“靠!”万里晴崩溃的从沙发弹起,挣扎着去开灯。
他屁股刚离开沙发,就挪不开步子了,屋内光线微弱,刚好够他看清外面的景象。
海风不断拍打着窗户,似面容狰狞的厉鬼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凄厉的鸟啼声在寂静的午夜一闪而过,远方的断崖被阴暗潮湿的雾气裹挟着,神秘奇异,仿佛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没事、没事......”万里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自己打气,“我可是恐怖片小王子。”
他精神紧绷,因此,没有听到身后的门,轻轻开了。
万里晴举着手机,慢吞吞往墙壁跟前靠近,那里有开关,只要打开灯,就没事了。
可就在他伸手要按开关时,他清楚的听到一阵‘咯吱咯吱’脚踩木地板的声音,像是从二楼传来。
他想到了猎人的提醒。
那人说,这栋房子的二楼是借阅室,不常有人去,因而有段时间没有打扫,里面不干净,让他们只在一楼活动就好。
不干净......
万里晴只觉得有人往他背后吹冷气,他无意间扫到旁边的窗户,玻璃上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鬼啊——”万里晴闭着眼,扭头就往卧室跑,“叶空雨,有鬼......”
嗯?
这怎么有个人?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呼哧,就猴到了人家身上。
卧室的门开着,灯光洒向客厅,照着万里晴潮红的脸,他无意识地夹了夹腿,栽赃嫁祸:“你出来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
叶空雨气笑了:“多新鲜啊,我出来得敲锣打鼓呗?”
万里晴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讪笑着不回嘴。
“下来。”叶空雨拍拍他屁股。
“哦......”万里晴赶紧松开腿,从老板身上跳下来。
他见叶空雨手里拿着空杯子,就问:“接水啊?”
“嗯。”
“我帮你。”万里晴夺下杯子,噔噔噔跑到厨房。
叶空雨蹲下,目光四处搜寻,连垃圾桶后面都看了,也没有找到那颗被撞飞的软胶囊。
那可是他最后一颗存货了。
“找什么呢?”万里晴走过来,把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他。
叶空雨直起身,在万里晴脑门上弹了下,笑着说:“我刚刚好像看到只老鼠,你一会不要睡太死,小心被咬耳朵。”
啪。
万里晴捂住自己耳朵。
力道之大,像是扇了自己两巴掌。
叶空雨含笑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
“喂——”万里晴叫住他。
“怎么了?”叶空雨转过头。
“要不......”话都到嘴边了,万里晴实在张不开嘴。
他想说,要不,咱俩当个床搭子吧。
以前不知道叶空雨的心思,也就罢了,现在知道叶空雨暗恋沈炎,他就觉得有些别扭,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分寸,生怕叶空雨误会自己要和他抢沈炎。
“没事,睡吧。”万里晴摆摆手,“晚安。”
“晚安。”
卧室的门重新关上,一切恢复如初。
万里晴迷迷糊糊进了梦乡,梦境离奇诡异——
叶空雨沿着海岸线往前走着,穿得很单薄,猛烈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跟在后面大声喊,叶空雨快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那儿是悬崖。叶空雨充耳不闻,最后停在了断崖边,摇摇欲坠。
叶空雨,你怎么了?他跑过去拽他。
叶空雨缓缓回头,神色十分痛苦,下嘴唇蜿蜒着一道疤,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想帮忙,可是那些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
“叶空雨!”
万里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梦境太过真实,使他几乎没有犹豫的起身,跑向卧室,推开紧闭着的门。
卧室开着灯,但床上空无一人。
万里晴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外走,接着听到开门声,叶空雨单肩挎着相机包走了进来,一身寒气。
黑色的冲锋衣沾着雨水,发丝很乱,下嘴唇的唇钉消失不见,那一块的皮肤很红,血迹未干。
与他在梦里看到叶空雨颓丧的样子,很像。
“你干嘛去了?”万里晴语气发硬,狠狠瞪着叶空雨。
叶空雨放下相机包,开玩笑:“又闹鬼了?”
万里晴没有笑,依旧拧着眉:“我问你刚才去哪了?”
多明显啊,拿着相机包,肯定是出去拍摄了。
但叶空雨没有不耐烦,即使看出万里晴情绪不对,也还是轻笑着:“睡不着,出去取点夜景素材。”
万里晴沉默半晌,脚尖一下下的踢着地面,抬头时,叹了口气,问:“你怎么总是睡不着,你是有睡眠障碍吗?”
叶空雨握着拳,低垂着眼帘,挡住了眼底的挣扎。
要承认吗?
承认后......
他会被吓跑吗?
等不到叶空雨的回答,万里晴抬脚走了,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叶空雨抬起头,眼底通红一片,眉宇间有藏不住的委屈,不一会儿,万里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
“擦擦吧。”万里晴把毛巾扔他肩上,“非得冒雨去拍吗?弄得跟逃荒似的。”
叶空雨僵着没动。
万里晴戳戳他胳膊:“快把湿衣服脱了,等感冒了,我可不管你啊。”
叶空雨抿了抿嘴唇,把冲锋衣脱掉,用毛巾擦着头发。
“你唇钉呢?”万里晴盯着他破了的下嘴唇。
“丢了。”
“戴嘴上都能丢?”
“拍摄的时候有只海鸟撞了过来,我没避开,唇钉被它啄走了。”叶空雨说着摸了摸嘴巴。
刚才不觉得,这会有点疼。
“......”
万里晴喷笑:“叶空雨,你真像个脆桃。”
叶空雨哪里听不出他的调侃之意,只不过,万里晴对他的关心,让他可以自动忽视这一切。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万里晴揉着沉重的眼皮,笑眯眯说:“我有个提议。”
“可以。”叶空雨回道。
“你都不问是什么?”
“你想跟我挤挤。”
万里晴:“......”他难道是个天才?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万里晴还有些羞涩,虽说他俩之前睡过沙发,还阴差阳错的接了吻,可床的性质到底不一样,稍微动动,彼此的发丝都能碰到一起。
实在暧昧。
万里晴心理活动跟拍电视剧似的,转头看旁边,叶空雨已经戴着眼罩睡过去了。
他只能感叹......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他又想到了那个梦,想到他提起睡眠障碍时,叶空雨沉默的数十秒。
他虽然迟钝,可也没那么傻。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到叶空雨像是彻夜不眠,不单单是睡不着那样简单,更像他曾经在书上看到的某种病——失眠症。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叶空雨本人闭口不谈,他也不可能去刨根问底。
不多时,他就听到了从旁边枕头传来的轻轻的酣睡声,出门在外能有个好睡眠,不是件容易的事,此刻,他由衷为叶空雨开心,没多会,他也跟着睡着了。
翌日,清晨。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一天的对话重新上演。
“进啊。”
“你先。”
“别客气,老板先。”
叶空雨率先往前一步,又猛然回过身,捏着万里晴的后颈,把人提溜到前面,半推半抱着往前走,两人紧紧贴着,万里晴听到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叶空雨的。
二楼的灯全坏了,只有角落的那盏台灯可以照明。
万里晴四处看了看,屋子里积了不少灰,书架被翻得很乱,书籍杂乱无章的堆在一起,临近门口的桌子,放着本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留言册,上面写着来自各国的语言,还有人用插画记录了自己的心情。
最新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原来,管家说的不干净,真是字面意思。
万里晴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大雨磅礴,雨滴在玻璃勾勒出异样的纹路,窗外的世界昏暗压抑,而他们身处在这间有着百年历史的温暖屋子,就像在末世找到了一间避难所。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要在这样人烟稀少的极寒之地,改造一座监狱作为免费住所。
建筑从来没有错。
建筑的意义是人赋予的。
几十年前,它被打上恐怖血腥的标签,几十年后,一位位远行者来到这里,短暂的停留,是他们与它的对话,过往的烙印不必擦除,但却可以书写新的意义。
“这里有三年没人住了。”万里晴看向叶空雨,“你觉不觉得还挺浪漫的。”
叶空雨点点头:“嗯,像私奔。”
万里晴:“......”
雨势凶猛,户外拍摄只得取消。万里晴就提议,咱们既然来了,就把借阅室打扫干净,等下次有人再住进来,至少不会被墙角的蜘蛛网吓退。
叶空雨是没有意见的,跟小学生遇到全校大扫除似的兴奋,干劲十足,还给自己戴了冷帽和墨镜。
防灰。
万里晴真想说,这又不是拍男模杂志。
猎人听说他们的想法后,主动带着他的小女儿来帮忙。
小女孩刚满五岁,一头漂亮的浅黄色头发,水汪汪的蓝眼睛如天空般澄澈,她非常害羞,从进门就一直躲在父亲的身后,好奇地偷瞄着万里晴,不过,她对有着碧绿色眼睛的叶空雨,神态就明显放松了很多,估计以为他们是同类吧。
她往叶空雨的手心放了两颗糖,指指他,又指指旁边的万里晴,打着手语,意思是让他们吃。
万里晴才知道,这小孩不会说话。
猎人边换灯泡边说,女儿是后天性耳聋,两岁时得了场肺病,偏遇到大雪封山,去医院的路途太过遥远,给耽误了。不过,这两年情况好了不少,有摄影师来他们这里采风,这个村庄慢慢被世人知道,经济逐渐好转,村里也有了常驻医生。
万里晴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叶空雨正在用手语和小女孩交流,惊讶又动容,他想,叶空雨之所以能成为K神,在颇受争议的时候依然有一群人紧紧追随,也许不仅仅是因为他超绝的摄影技术。叶空雨虽然是个艺术家,却难得的,身上很有人味。
蜘蛛网被清除干净,杂乱的书架变得整洁,屋子里纤尘不染,光照重新宠幸这间停摆许久的借阅室。
小女孩扬起细细的手臂,跳着芭蕾舞,身姿轻盈,像一只纯净可爱的小精灵。她的父亲站在桌边,视线跟随着,眼神欣慰。
这对父女在灯光下的侧影,在后来,成为叶空雨新一期专题册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