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带她去挑一年级的新书包，可可以前都是喜欢粉色的这回却挑了一个黑色的，问她怎么挑这个颜色，她说是喜欢上面的米老鼠。

回家的路上，可可问爸爸，一年级的学费多少钱，爸爸说五十元，可可一听有些失落，她的存钱罐里只有三十一块三毛钱。

“爸爸，我能提前跟你和妈妈要今年的压岁钱还有明年生日的礼物吗？”

女儿鲜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尤爸有些好奇，问：“可可想买什么？跟爸爸说，如果合理，爸爸会考虑。”

“我想给哥哥交学费，想跟哥哥一起上学。”

尤爸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又看到她拿在手里小心抱着的书包。

“这个书包，是给哥哥买的？”

可可点点头，“爸爸，我的书包没坏，还能背，这个我可以送给哥哥吗？”

自己的女儿这么小，就这么善良，尤爸觉得很自豪，“可以。”

这个暑假，尤爸去了趟居委会，又去了镇上的小学，将田家的情况告知了上面，同情的居多，但这个年代，上不起学的孩子太多了，家境贫寒的比比皆是，学校酌情也只能免一半的学费，另一半，尤爸自己掏了。

这一年，两个孩子一起手牵手上了小学。

尤家和田家本来就是邻居，因为两个孩子的关系走的更近，尤奶奶每次菜烧多了都会往田家送一点，逢年过节包饺子也往那边送，柳既明在尤家吃饭的次数就更多了。

三年级之前，是尤爷爷每天接送两个孩子，四年级开始，每天上下学，柳既明就牵着尤可的手两个小朋友自己上下学了。

小学六年，尤可只有一个同桌，就是哥哥，哥哥每天给她擦干净桌子，整理桌洞里的垃圾，将她的书本摆放整齐，而她，整个小学都是班长，在班里号令着所有的小朋友，打打闹闹，天真活泼。

小学毕业后，就面临着上初中的问题。

可可在外面玩回来，就听到了屋子里熟悉的吵架声。

“尤季青，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咱俩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带可可去城里上学负担就已经很重了，你还想着多带一个，你还真当自己是伟大的园丁，所有学生都是你的子女了！”

“别人不要的孩子你倒是上赶着养！你怪我不能给你生儿子，可别人家的儿子，你养的再好，能给你养老送终吗？”

门口，灯光昏暗的角落，尤可踮起脚尖，将两只小手盖在他的耳朵上。

就是今天没撞见，他也知道，这些年，尤可爸妈没少为他吵过。

“许茹，你冷静一点，我不是因为想要儿子，这么多年了，这个坎到底是谁没有过去？可可都这么大了，我也没有重男轻女，你老在孩子面前吵这个她是会有感觉的。”

正是国家抓计划生育的年代，传统的观念两家人都想一举得男，可可刚出生下来，家里阴云密布，两人都是教师岗位，制度上只能生一个，可可两岁的时候，许茹甚至想过不干教师了，就要铤而走险再生一个，是尤季青不同意才没闹出事来，但这些年，夫妻就总吵架，虽然对女儿都很好，但许茹心里总不痛快，缺了点什么。

可可活泼的性子少见染上了低落，“哥，墙角昨天抓的那个蛐蛐，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

院子里，尤可蹲在地上，逗弄着罐里的蛐蛐，是昨天哥哥给她抓的。

她抬着小脸，看着站在夜色下不说话的人，知道他把爸爸妈妈晚上吵架的话听进去了。

其实，他们吵架不完全是因为他，有一半也是她的原因，以前她不懂，只觉得他们吵架让她害怕，现在她有些懂了。

“哥哥，为什么大人更喜欢男孩？女孩不是一样的吗？我出生的时候，我妈说把我丢了，这样就能再生一个了。我还没长大，为什么肯定我会不孝顺呢？”

即使自己的遭遇再坎坷，在听到可可说这句话时，他还是忍不住用幼小的身躯抱住她，恨不得自己快快长大，能为她遮挡什么。

她不懂，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是香火，但也不是人人都稀罕，就像他七岁那年，被妈妈带着去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母亲指着他说是柳家的香火，但依旧被赶了出来。

大概她也没想到会有人不在意香火继承，重创之下，将他丢到了这里。

“别瞎想，叔叔阿姨对你很好。”

她知道，但不妨碍他们每次吵架都是这些内容，她只是不理解这种执念。

还有，她担心的是，如果她去了城里上学，哥哥能不能跟她一起？

爸爸是想的，但妈妈一旦吵架，很多事爸爸都只会妥协。

这件事，她不能让爸爸妥协。

“哥哥，如果爸爸说带你去县城读书，你答应好不好？”她也怕哥哥不接受这份好意。

十三岁的男孩已经有了一张成熟的小大人脸。

“好。”

他会接受，哪怕再难，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踮脚够一够。

第二天，尤爸去了柳既明的房间，想跟孩子聊聊去城里上学的事，既明早熟，很多人情世故都懂，他不希望孩子有太大的压力，以学业为主。

一进他屋，墙上贴了一排的奖状，全部是每个学期的年纪第一，无一例外，奖状贴的很工整，四个角用卡通贴固定住，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艺，尤爸相信，尤可贴自己的优秀班干部奖状都没贴这个来的认真。

既明这孩子真的很聪明，一定要让他好好读书，尤父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尤叔叔，请坐。”

柳既明搬了一张板凳进来。

“既明，叔叔想跟你聊聊带你去县城读书的事，虽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可能会不适应，但学业为重，你是个好苗子，千万要重视以后的发展。”

他知道，叔叔是来跟他说这个的，但没有想到他半句没提钱方面的紧张，而是担心他会因为自己的心理负担不去。

他有压力，但更清楚不读书没有出路。

“叔叔，我去，我知道我会给你和阿姨带来很重的负担，这笔钱算我跟你们借的，以后，我一定加倍还给你们。”

开学将至，尤季青准备好了两个孩子的学费，但属于柳既明的那份，终究没排上用场。

八月中旬，大院里来了一波人，气势汹汹进了老田家，在里面聊的什么，不得人知，只知道送来的东西被扔了一院子，都是可可只在书上见过的人参鹿茸。

大院里在传，小孩的爸找上门了，要孩子认祖归宗，田奶奶不同意，直接大棍子给人打了出去。

田奶奶人棍气，但也知道小外孙这些年读书都是尤家贴补的，老师的工资并不高，尤家的经济也不好，她最终还是说了句，孩子要去城里读书，这个钱，得柳家来掏。

听说儿子成绩优秀，柳江林不但兴高采烈出了这笔钱，甚至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请了个住家保姆照顾儿子起居饮食。

十三岁的柳既明没有拒绝，听从了大人的安排。

对于哥哥没有跟她一起住在父母的教师住房，尤可一开始还不太开心，后来柳既明哄了好久。

其实可可知道，住在她家，多多少少会不方便，而且她也不希望他听爸妈吵架的事。

初一开学第一堂课，就定下来两件重要的事，一件是可可又跟哥哥坐同桌，第二件事是可可又当选了班长。

这功劳除了她积极争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初一的班主任是许茹，尤可的妈妈。

当班长能调动孩子学习的积极性，柳既明的成绩又是她看到大的，两件事都让她满意，无从拒绝。

初中学的课多了，可可的偏科逐渐变得明显，在她薄弱的科目，柳既明总是会花更多的时间带她学习巩固。

利用到她下课的时间，放学的时间，时间越长，她的小嘴就嘟的越高，往往这时候，他就适当的停止了。

尤可跟父母住在学校里面，对这个县城很好奇，一直也没有机会出去看看，逮着机会就要柳既明带她逛逛。

一圈走下来确实让她开了眼界，城里的东西真多，价格也是真贵。

两人都没有带钱，逛累了坐在广场，两手空空，对视一眼，都笑了。

像极了农村的两个小土包。

广场对面是一家肯德基，一顿十几块钱的消费很高，但是里面人来人往。

尤可有些渴了，舔了一下唇，柳既明从书包里拿出水杯递给她。

她喝两口润了下嗓子，说：“哥，今年过年压岁钱我留着，回来请你吃肯德基。”

柳既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好。”

可可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还没有以前自由，妈妈每天都盯着她的学业，上课在一起，回家也在一起，青春期的孩子产生了逆反心理，学习成绩直线往下掉。

初二上学期，许茹撤了她班长的职位，交到了年级第一柳既明手里。这下，尤可连带着他也一起怨恨上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他说话。

他几次求好不成，她甚至划了一条三八线，他严守不敢越界，还是她每次下课睡觉给蹭没了，上课又给补上。

这天，尤可课上了一半肚子疼的厉害，跟老师举手报告匆匆往厕所跑，柳既明看着她出去，目光迟迟没有收回，不一会儿，也报告着要上厕所。一连两次，老师心里多少不耐烦，不过见是柳既明就忍住了，挥手示意他去。

尤可蹲在厕所里抹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办，裤子上沾了血，肚子又绞痛的厉害，上过生理课她知道自己是来初潮了，可她只有理论知识，她羞的厉害，也不能就这么出去，可是不出去，总不能蹲到放学吧，这才上午的第二节课。

“咚咚！”敲门声响，惊的她猛一抬头，她嗓子眼里憋着问没敢出声，这都是上课时间谁敲厕所门？而且刚刚她进来几个池子门都是开的，谁非得用这个坑？她一紧张有些害怕的缩着身子。

外面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可可，你在里面吗？”

一听柳既明的声音，尤可眼眶又湿润了，哭着腔调说：“哥，怎么办，我肚子疼。”

她没说自己来例假了，她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自觉向他求助。

“没事，你门开一点缝，我把东西给你。”

一门之隔的外面有拉链的声音，尤可很信任哥哥，门稍微开了一条缝隙，一件衣服递了进来。

是他的校服外套。

她展开一看，里面竟然有……

她捏着一片方形的小包装，脸立马就红了，他怎么知道……

里面没有动静，柳既明有几分着急，问：“会用吗？”

他竟然还问她会不会用，他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她赶紧胡乱给自己贴上，也不看什么正反了，匆匆起身将他的校服围在腰上踩了下冲水阀走了出来。

从他身边路过，低着头也不看他。

“怎么样？肚子还疼吗？”

“哥，再问我要发火了！”

她瞪着眼睛看他，露出两侧火红的脸颊。

他一愣，才发现她是害羞了，这么多年的张牙舞爪，也没见她害羞过。不过他很有眼力见的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女生穿着蓝白校服，腰上围了一件略大的校服盖着裤子，稍后方跟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T恤，步伐不快不慢跟着。

两个人走在安静无人的操场，穿过这片操场就是教师的住宅楼。

尤可有点好，气量大，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又和好如初了。

柳既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成绩提了上来，虽然班长职位撤了，但依旧让她每天带领同学早读，检查背书情况，收作业，她又得了个副班的称号，依旧很威风。

许茹看她成绩稳定，也不天天的针尖对麦芒的刺她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初三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许茹怀孕了，是意外，但她坚持要生下来，这件事影响很大，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她班主任的职被撤了，连带着尤季青也被停职。

尤家的天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