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看了好几遍张一临死前的画面回放，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她知道这种疾病发作起来会生不如死，所以不懂张一究竟晕头转向到了何种程度，才会将救命的药物落在家中，独自在休息日来公司加班。

为生活拼劲全力的人，却死于自身临近力竭时的一个小疏忽，痛苦悲伤都是留给家人的，落在无关紧要的外人眼里，就仅剩几句轻飘飘的叹息了。

虞瑾：“张一没有其他对头吗？”

陆言蹊：“目前看上去没有，张一就是个普通人，一般不与人结怨。”

虞瑾也是纳了闷了，叶兰泽干嘛非得跟张一过不去？亏他还取了个君子之名，跟她们勘测部部长叶芷茗风雅到一块去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两是对兄妹，结果人品天差地别，白白辜负了个好名字。

陆言蹊同样想起了叶芷茗，主要他们风格太相似，又同为叶姓，自然而然就会联系到一起。

鹿筱却不以为然道：“姓名相似早已没有太多含义，我见过的兄弟姐妹，全都姓得乱七八糟，名也不讲究对称。有时候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你说得对。”陆言蹊被鹿筱提醒了一下，把群里的一张截图给放大开来：“阮清的姐姐叫孔宁悦，看上去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截图里又是叶兰泽与上官耀祖的聊天记录，这两货是真爱聊天啊，事无巨细地聊，蛐蛐完公司同事，还能唠家长里短。

——上官耀祖：你最近跟阮清怎么样？

——叶兰泽：挺好，就是她姐烦人。

——上官耀祖：孔宁悦？

——叶兰泽：嗯，你也知道，阮清差不多算是孔宁悦带大的，平时还要靠她姐养活，所以基本什么事都听她姐的。

——上官耀祖：孔宁悦挺漂亮的，看着比阮清带劲。要不要我拿下她，替你分分忧啊？

——叶兰泽：她看不上你。

虞瑾被叶兰泽的刻薄整笑了。

看来这对公子哥的兄弟情也挺塑料的，至少叶兰泽对上官耀祖那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另外叶兰泽平时把自己包装得金光闪闪，偶像包袱重得吓死人，却依然没有得到阮清家人的认可。难道是孔宁悦早就看穿了叶兰泽的本质，才要逼迫妹妹远离人渣么？

“那倒不是。”陆言蹊又调出一张聊天记录：“叶兰泽对待感情还算认真，他跟阮清之间没有问题。孔宁悦反对，只是因为她嫌贫爱富，看不上叶兰泽而已。”

虞瑾无语：“叶兰泽都算贫？”

鹿筱幸灾乐祸：“不贫，但世上总有人比他更富吧。喜欢搞鄙视链的人就这个下场，鄙视完别人又被别人鄙视，反正都别安生。”

没错，叶兰泽爱搞鄙视链，瞧不起出生平凡的张一，孔宁悦就比他更爱搞鄙视链，横竖都是看他不顺眼。

原本阮清、孔宁悦、上官耀祖与叶兰泽同为六区地下城的居民，家境不分上下，再加上自幼相识，所以三人格外有共同语言。

唯独孔宁悦例外，她打小就是个势利眼，热衷于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看不起叶兰泽他们，也看不起跟他们平起平坐的自己。于是奋发图强，毕业后单枪匹马杀去一区闯荡，结果还真让她闯出了名堂。

孔宁悦积累到优质资源与人脉后第一件事，就是棒打鸳鸯，她为阮清安排了一个一区地下城的富家子弟，模样比不得叶兰泽俊朗，但也是干净端正，最重要的是性格温吞软弱，好拿捏。

虽说双方还未正式见过面，但对这桩与她无关的婚事，孔宁悦志在必得，不惜从各个角度施压，逼迫叶兰泽趁早滚蛋。

怪不得叶兰泽会恼火不已，想他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只有他趾高气昂去挑剔别人的份，孔宁悦的出现，生动形象地说明了什么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虞瑾不喜欢叶兰泽，也不喜欢孔宁悦，控制欲太强的人，会让她联想到陆瑀，她为阮清而窒息。

鹿筱也窒息：“都什么年代了，还整个包办婚姻。”

陆言蹊刚想开口，突然听见秦朗在外头大声呼唤她们，嗓门之大，堪比行走的人形喇叭。

“组长——！鹿筱——！虞……妈呀什么东西？！”秦朗声音变调，显然吓了一大跳。

鹿筱：“他是不是踩到阮清了？”

虞瑾：“我觉得是。”

她们从监控室走出去，原路返回到了阮清的办公室门口，江近屿和秦朗果然在那里。阮清大半个身子都快出来了，然而手掌和下半身还卡着，奋力挣扎起来也只能原地仰卧起坐，做累了又躺回地面，对着眼前的人类龇牙咧嘴。

办公室内传来了指甲挠门的声音，叫人听了头皮发麻，应该是阮清太磨蹭，其他怪物已经按耐不住。有个最性急的男人，直接紧贴着阮清，从旁边一点的位置，流出了大半张脸，刚刚秦朗踩到的就是他。

“哟，你平安方便归来了。”鹿筱走到秦朗身边，踩住新溢出的那张人皮，脚尖发力将他往里推，试图把他重新挤回门内，怪物发出抗拒地嘶吼声。

秦朗说：“嗯，我们回来路上见很多电脑都被组长打开了，新群里还多出了一大堆线索，你们效率太高了吧。”

一个人承包了所有搜索工作的陆言蹊，不阴不阳地回复道：“本可以更高的。”

虞瑾和鹿筱面面相觑。

其实江近屿和秦朗回来的路上也顺便在电脑里搜索了一下叶兰泽，毕竟这么多台电脑，信息量巨大，三个人短时间搜查起来工作压力也不小，难保会遗落掉一些的重要线索。

然而并没有，有价值的内容全部被陆言蹊拍摄下来放群里了，剩下的都是些没营养的八卦绯闻。

什么阮清多爱叶兰泽，为他亲自下厨做饭还切到了手，困得颠三倒四还要陪他加班，大小姐亲自来上班也是为了陪伴男友，两人吵架冷战总是阮清先低头妥协……

阮清和叶兰泽吵架吵得不频繁，但每回起因都是孔宁悦，阮清既恋爱脑，又姐宝，一直夹在亲人与恋人之间，左右为难。

陆言蹊平静道：“虚假的姐宝罢了，因为姐姐给她钱花，替她收拾烂摊子，仍有不可替代的利用价值，所以阮清才不敢明面上同孔宁悦翻脸。但如果她真对孔宁悦言听计从，早就跟叶兰泽断干净了。”

虞瑾十分赞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孔宁悦咄咄逼人的强势作风，注定会招惹来阮清的反感。偏偏她又是把阮清拉扯长大的姐姐，是阮清从小依赖到大的对象，阮清承受过孔宁悦的恩情，无法拒绝她给予的好处，对她爱不上也恨不起，只能心情复杂地表演顺从。

虞瑾想着想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地上的阮清，她忽而愣住，因为刹那间被不可言说的悲伤所笼罩，仿佛看见阮清在哭泣。

细细端详后发现，原来是阮清眼中又在渗血，血水太满，眼眶盛放不下，才从眼角滚落，流出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鹿筱终于放弃与地上的另一张皮做斗争了，大门底缝本就狭窄，全被他两挤得满满当当，再想强行往回塞，难度属实大了一些。就让他们钻吧，钻出来大不了再关进去，顺手的事。

现在张一和叶兰泽那点事总算掰扯清楚了，怪物们的死因也差不多有个可以确认的方向，可是他们为什么集体死于K病毒，这一切和叶兰泽又有什么关系，最后叶兰泽的结局如何？这些问题统统都还没有头绪。

秦朗不明白：“叶兰泽和张一的事都能在六区闹得满城风雨，按理来说这家公司正处于舆论中心，但为什么阮清等人陆续死了，却没有在网络上留下痕迹？”

鹿筱无精打采道：“你也知道这家公司正处于舆论中心，再闹出命案来，还要怎么继续运营下去？何况一死死五个，换成你是老板，你能让媒体在网络上报道此事吗？”

陆言蹊若有所思：“张一风波过后，公司职员的电脑里都有一些被删除的网页，里面肯定就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鹿筱：“组长，你真的不能利用你的高超技术，把已经消失的网页复原吗？”

陆言蹊：“我是作战部的，不是技术部的。”

始终一言不发的江近屿终于开了口：“应该有纸质留档，报纸。”

即便是在人类科技最发达的黄金时期，人们也没有彻底淘汰掉纸质载体，少量报纸纸质书籍在市场上的流通量依然可观。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尤其还是发生在自己同事身上的大新闻，公司愿意花大价钱去堵外面的悠悠众口，但未必堵得住自家职工的好奇心，不，这都不能算作单纯的好奇心，应该是一种危机意识。

公司内的职工接连死去，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内部人员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深究此事，只是在公司的禁令下，不能明目张胆地探讨调查，找出他们所隐藏的东西，就等于找出了公司极力想要掩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