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一天都在坐车，先是司机开车送他去高铁站，然后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下了高铁后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虽然一直都是坐着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惫。

到宾馆后，他一头栽进被子里，半天都不动弹。缓过劲之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魏承延的电话。之前在高铁上时魏承延给他打过一个，但是信号很差，时断时续的，根本听不清楚对面在说什么。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对面的魏承延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安猜测沈星星应该是睡着了。

“他今天哭得厉害吗？”

这辈子他们好像还没有分开过，八个多月的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沈安不用想也知道今天应该是灾难性的一天。

“一直都在哭，后来好不容易歇了，一看见和你有关的东西又开始哭。”魏承延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倦怠清晰可见，就好像他也长途跋涉了一样。

沈安放下心来，因为魏承延的语气里只有疲惫而无厌烦。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小孩的，特别是哭闹的小孩。沈安很怕魏承延亲自带孩子后，会对沈星星产生不好的观感，那样的话，他会非常困扰。

“不好意思，实在是这边也脱不开身，等明天办好之后，我立刻就会回来。”

“不用道歉，带孩子也是我的义务。我应该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我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合格的爸爸。”魏承延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苦笑，他原本以为自己和老头子不一样，没想到他也只会当现成的爸爸。

“怎么能这样说呢？”沈安反驳道，“分工不同而已，假如魏先生你没有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条件，我也不会是个合格的爸爸。因为有你，沈星星现在才会这么幸福健康。”不像上辈子，一直都是瘦巴巴的。

“呵，”魏承延轻笑一声，“都是因为你经常夸奖我，我才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带点亲昵的抱怨让沈安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转移话题：“现在才七点多，他怎么就睡了？现在睡的话，晚上估计会起夜。”

七个月之后，沈星星就没怎么喝过夜奶了，一般快睡觉时给他喝一些，就能撑到第二天早上。今天这么早睡，半夜肯定会饿醒。

魏承延有些心虚，又觉得沈安出门在外，还是不要让他担心，就瞒过了沈星星今天从床上摔下去的事。

“呃……他哭了很久，哭累了就睡了。放心吧，我晚上会照顾好他的。”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啦，魏先生。”沈安挂断了电话，虽然有些可惜没看见沈星星。

……

凌晨两点多，魏承延突然觉得身边有东西在动，那东西翻了个身，朝他的方向爬来。魏承延直觉伸手想要按住，突然想起，今天沈星星和他一起睡。

他吓出一身冷汗，还好还好，沈星星那个小胳膊小腿被他按一把，估计就要住院了。应该是饿了吧，他得起来给他泡奶喝。这样想着，魏承延的眼睛一时却难以睁开，意识告诉他该起了，身体却还想再休息一下。

然而下一秒，就不需要他的身体和意识斗争了，因为沈星星已经爬过来，坐在枕头边，小手往他眼皮上一揪一拉，直接人工唤醒了。

“嘶！”魏承延痛呼一声，直接坐起身，沈星星看他醒来，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朝他啊啊两声，然后砸吧砸吧嘴，模拟喝奶的样子。

魏承延认命地起床，给他泡了一瓶奶，看他大爷似的靠在枕头上，抱着奶瓶，心满意足地喝着。趁他喝奶，魏承延检查了一下他脑袋上的包，发现已经消退了不少，顿时放下心来。他拿出云南白药气雾剂，给他的伤口上又喷了喷，衷心希望能在明天上午之前养好。

吃好了奶，魏承延将他竖着抱起来，不太熟练地拍着奶嗝，免得一放下去就吐奶。拍了一会后，沈星星打了奶嗝，人也完全清醒过来了。魏承延要把他放到床上去，他扒着不肯下来，还指着门啊啊地表示要出去。

好吧……魏承延抱起沈星星往外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路往外，来到了超大的后院。魏承延以为他是想开车，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直走到底，才发现他是想来看小番茄。

凌晨两点多的夜空，魏承延其实不算少见，以前都是去喝酒或者应酬到这个时间点。但半夜起来欣赏小番茄，还是第一次。

天很黑，后院虽然到处都有灯，但更显得远处黑漆漆一片，看起来格外吓人。沈星星兴趣过了之后，开始有些害怕，小胖头紧紧贴着魏承延的脖子，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外面，小小的身体呈现出完全的依赖。魏承延总算明白，为什么沈安每次这样抱着沈星星的时候，嘴角总会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笑。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脸上，一定也带着这样的笑，这是一种胸口饱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一样的感觉。

夜风有些凉，魏承延抱着沈星星站了一会就进去了。沈星星又指游戏室，他要去里面玩。魏承延自然是奉陪的，玩了一会积木，又看了一会全自动的小黄鸭爬楼梯，看着看着，沈星星的眼皮开始打架，没一会，就睡着了。

魏承延抱着他回房间，小心地脱去外衣，盖上被子，看着他两只小手握成拳举在头两边呈投降状睡觉，忍不住心中的喜爱，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

原来，发自内心的喜欢一个孩子，是这种感觉。他小的时候，妈妈经常亲他，一定也是因为，非常喜欢他吧？

……

“你好，请问缴费是在这里吗？”

自从发现沈星星的到来，沈安就没有回过楚溪了，一年多没过来，楚溪公墓管理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进入这里，到处都是满脸肃穆，双眼通红的人，有些人来看望过世的亲人，有些人则是送别新丧的家人。无论哪种，都让人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

“你是沈先生吧？缴费是在这边，你签一下单子，就可以过来缴费了，扫码转账刷卡都可以。今天缴费的话还赠送一束白菊和线香黄纸。”工作人员听出了沈安的声音，因为预约了今天上午的人不多。

沈安接过单子签下名，然后过去刷卡。扣费短信下一秒就出现在他的手机里，时刻提醒着他的贫穷。

“你的收据请拿好，这是赠送的物品，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那就麻烦了。”沈安说道。

看见奶奶照片的瞬间，沈安就红了眼眶，照片上的奶奶笑得依然是那么的慈祥，沈安耳边似乎能够听到她笑着喊“安安”的声音。

“奶奶……”沈安哽咽着喊了一声，只觉得嗓子眼紧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得往盆里烧黄纸。

哭了一会儿后，沈安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开始诉说这一年多发生的事。他大部分的话语都集中在沈星星身上，喜怒哀乐已经完全被他牵绊住了。

说着说着，一阵微风袭来，盆里的纸灰打着旋的绕了沈安一圈，然后飘向远处。莫名的，沈安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觉得，刚刚说的一切，奶奶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