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来的时候，周葵正在跟林空鹿比剑。

那天从剑冢离开后，林空鹿就时不时来找周葵比剑，理由非常正派，就是那天两人比剑，周葵虽悟出了剑诀，但尚未研习完全，他可以帮忙。

张守鹤有事离开，林空鹿再次趁机提出请求。

但周葵觉得，他只是单纯想比剑而已。

周葵虽然也认可他的说法，战斗确实是磨炼技巧最好的手段，但她并不想被这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于是无情拒绝了林空鹿。

然而林空鹿并没有放弃，周葵最后烦不胜烦，只能答应。她提出条件，如果自己赢了，林空鹿就要答应她一件事。

她准备让林空鹿不要来烦她。

林空鹿无所谓地答应了，两人就摆开阵势开始比剑。

林空鹿用的还是他的安夫人。

周葵一比剑，就发现握剑比之前更轻灵不少，她心中惊喜，意识到这是伏虹的功劳，感叹这真是一柄宝藏剑。

周葵再出剑，不断袭击林空鹿。

林空鹿早有准备，他阵势浩大应对周葵的刺杀，一招招剑风密集如网，罩住了周葵所有的路线，又从网中杀出一剑，刺向周葵。

周葵躲得狼狈，赶紧招架反击。

就是周葵这种境地，余光一瞥，发觉霍琦竟然还一脸兴致站在那里看他们比剑。

周葵都惊呆了，霍琦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被林空鹿收买了吗？她快被打死了呀！

或许是周葵目光太怨念，霍琦感受到了，于是冲她欣慰笑了下，还问：“比完要一起研习剑阵吗？”

话里话外，都是一副等待好友们玩完一局，邀请他们一起下一局的轻松。

周葵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一声，霍琦，你清醒点啊，这人不是真的在帮她练剑啊！

没喊完，林空鹿的一剑又来了。

周葵心有余悸，赶紧躲闪，林空鹿紧追而至。

两人就在这片狭窄的场地内你追我赶，招招对剑，慢慢也没有了心力顾忌其他。

他们眼里只剩下了对方的剑，仿佛此生唯一的意义，就是挡住那柄剑，刺穿他的主人。

周葵不知道挥出多少剑，手感越来越好，出剑越来越快，无形中，有什么强烈的感觉冒出来，可她始终摸不着。

伏虹语调慢，却片刻不延误时间，忽然出声：“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间，周葵猛地捕捉到了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时机，她手中剑招一变，她看不见后方，看不见林空鹿，却猛地旋身一刺——

身后的动静停住了，周葵回身，剑尖抵在林空鹿的颈侧，一滴血从剑尖滑了下来。

周葵浑身都是剧烈拼杀后的战栗，心中却是比之更天地倒悬的狂欢。

她知道她的剑，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暗杀和剑搭配在一起，足以在浩然杀机中瞬间隐忍蛰伏，也能于阴暗潜藏中蛟龙出水，绞杀一切。

不拘泥于暗杀潜剑，也不受限于浩然剑道，才是她的暗杀剑，变幻莫测，防不胜防。

伏虹：“恭喜你喽，小姑娘。”

周葵笑：“谢谢你，没有你，我刚刚也领悟不了。”

伏虹竟然都不怎么笑了，他正色：“没有我，你领悟也是迟早的事，你的剑总会出世，出世后，必将技惊四座。”

周葵不自觉露出微笑。

她赢了。

林空鹿站在那里很久，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周葵赶紧收剑，好险割伤他。

林空鹿摸到一手的血，静默无言。

周葵见林空鹿一直站在那里，担心这人是不是自尊心受挫，虽然总觉得林空鹿不应该，可……万一呢？毕竟这人之前还从没输过。

霍琦不算，他比的根本不是剑。

周葵小心翼翼过去问：“林空鹿，林兄，你还好吗？”

林空鹿就忽然抬头，一脸让人害怕的兴奋，他提剑，一侧的酒窝前所未有地深：“再打一场！”

周葵掉头就跑。

林空鹿追了上来：“你的剑诀有意思，为什么不跟我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疯劲。

周葵心肝都在颤，为什么拒绝，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周葵被追得都快亡命天涯了，林空鹿找准时机一剑刺过来，周葵还是只能应战。

周葵再挡，明显能感觉到林空鹿的剑招更精湛，力道更大，更快，周葵猛地瞪大双眼，怎么回事，这人怎么越打越强？这合理吗？

周葵只觉得要完，于是艰难再次打败林空鹿后，她筋疲力尽，却依旧趁机直接掀翻了人，一脚踩在他身上：“够了，不许起来。”

林空鹿愣了下，真的没再挣扎，只是视线还是一动不动盯着周葵，里面都是黑沉的战意。

周葵简直懊悔，她忽然想到之前定的约定：“你输了，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空鹿歪头想了片刻，才终于从满是剑招的大脑旮旯角落里翻出这一条记忆来，他点头：“除了不比剑，都可以。”

周葵下意识脚下用力：“你说什么？”

林空鹿吃痛，却面不改色：“我一向说话算数。”

周葵拳头都在嘎巴嘎嘣响，她简直在想一剑杀了林空鹿是不是一了百了，可残存的理智和师兄弟们惊恐的目光让她艰难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心里实在怨念十足，她忽然想到了一点，笑了：“是你说的，什么都可以，既然什么都可以，那你喊我一声师姐吧。”

“这样就可以？”林空鹿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周葵的戏谑，眼中甚至还有诧异。

周葵艰难嗯了声，等等，这反应怎么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林空鹿就定定看她，忽然笑了，他盯着周葵，仿佛一身萦绕着邪气，他喊周葵：“小师姐，”他说，“你可真好骗。”

他就在那儿笑，笑得周葵都慎得慌，那只脚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踩下去，她现在只想有多远躲躲远啊！

然后周葵绝望中求救般回头，就看见了张守鹤师父领着掌门、剑仙师父、以及一个扶剑的糙汉子，整整齐齐愣在那里。

周葵一瞬间脸色通红，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没有毁灭啊！她到底为什么还没有死掉，她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复活，就是为了受这份罪吗？

掌门最先回过神来，矜持点头：“恩，你的剑诀很特别，你确实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然后开始陌生地揣摩那套新剑诀。

剑仙师父沉默半响，最后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还认这个徒弟，就是眼神比较陌生。

而那位糙汉子更是震惊夹杂迷茫，甚至还有一丝对蜀山乃至世界的怀疑和陌生。

这些人各种复杂情绪，最后都凝练成一个状态，陌生。

而张守鹤跟这些人都不一样，只有他是真的想变得陌生。

张守鹤阴恻恻笑：“你们玩得挺开心哈？”

周葵一激灵，赶紧缩回了自己的脚。

林空鹿若无其事爬起来，拍了下衣服，胸口那个明晃晃的鞋印拍不掉，他也半点不在乎，他看着周葵，说：“剑修一道，天赋很重要，却也并不重要，勤于挥剑，将先来者斩于剑下，从来不是什么特例。你修行艰难，但我敬你勤勉，我信你的剑法一定不止于此。”

他说得格外认真，周葵都震撼于这番话，心里产生了淡淡的愧疚，原来林空鹿是这么看她的，她刚刚还嫌弃这人烦人，她真是罪过。

然后林空鹿说：“你要有所成就，就要比之前更加努力，勤于习剑，”他提剑，“我可以帮你。”

周葵简直直呼救命，谁还要跟你打啊，她是不要命了吗？

好在那个糙汉子及时解救了周葵，他喊：“林空鹿，过来。”

林空鹿这才不情不愿放弃周葵，走过去行礼：“师父。”

这人竟然就是那位凌霄剑派的掌门，赫赫有名的剑尊谢三河。就是周葵现在见到他，满脑子都是他哭着喊着要跟剑仙师父比剑的摸样，心情实在很微妙。

谢三河说：“我跟蜀山商量过了，不能坏了规矩，也是为了你的修行，结契吧。含章还是蜀山的，你以后得给人家还回来。”

庄淮胥取出手里的含章剑，递过去，原来这段时间，含章是被剑仙师父暂时收着了，不知道含章那么个性子，见到有回剑是什么心情。

众弟子脑子都不会转了，这些……这些都是谁啊！这是他们能见到的人吗？

这是什么日子啊，他们竟然看到了剑仙，还有剑尊！啊他们……哦还有个掌门，他们圆满了。

他们就在那儿呆呆地愣着看这一串大佬，尤其是剑仙，那气度，那风姿，一个个心里已经放起了烟花，他们死而无憾了。

林空鹿想说什么，谢三河打断他：“你自己也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林空鹿静默片刻：“弟子明白。”

他就去接含章，只是一伸手，发现还握着安夫人，他就先认认真真把安夫人挂回腰间，所有人才发现，他是很少挂剑的，他的剑总是握在手里，或者抱着。

林空鹿取出一张剑契，一个剑穗，滴血结契，契烧了起来。

就是烧到一半，停了，林空鹿的脸色也慢慢烦躁起来，好像有什么在他脑子里争吵一样。

林空鹿站在那里，似乎抗争了半天，认命坐下来，取出自己的一堆绳子配饰，竟然现编起了剑穗。

林空鹿用新的剑穗结契后，也没完，原地又坐下来，编起了剑穗，这回，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含章和安夫人一把剑一个。

他迅速成为了一个端水高手。

都挂上新剑穗，他被吵得烦躁的脸才终于恢复平和。周围弟子看得一阵同情。

尽管师父说过，有了一把剑很难再有新的，这人有了。

师傅还说，契合度十成世间难寻，这人就是。

还尽管含章神剑只有一把，就是他的。

尽管这样，他们也不嫉妒，这人看起来就一定不好过啊！

张守鹤也看得心有余悸，赶紧说：“咱们剑修，一把剑一心一意就够了，你养个猫还得分割大小公母先来后到呢，知足常乐知道吗？”

众弟子深以为然。

周葵实在担心，就过去偷偷问林空鹿：“你这情况……你怎么用？”

林空鹿面无表情：“商量好了，平日修行御敌，轮换使用，遇强敌，用含章。”

周葵点点头，本来觉得不该多嘴，还是没忍住：“你不像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林空鹿忽然抬头看她，他还是笑，却跟平时的意味不一样了：“我若真能逍遥而行，就不会来蜀山。”

周葵挠头，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空鹿低头擦剑，不再说话了，就在周葵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一趟，准备走的时候，林空鹿又开口了：“况且，安夫人是我启蒙用剑，并陪不了我多久，就如你们的木剑一般，迟早会断。我近日刻意收手，还是觉得他快要承受不住我的力道，我想，应该快了。”

周葵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