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航被江寒逼至卧室角落,不小心碰掉了架子上的花瓶。
他望着地上的陶瓷碎片,语气结巴:“这、这不会值很多钱吧?”
江寒面色不变,没将价值不菲的花瓶放在眼里。意识到自己将人逼得太过,他站住了身形。
半靠在墙上,他一双眼仍然紧紧盯视着对方,语气严肃:“你说的,是真的?”
李家航连连点头,随即又忙摇了摇头,他将公文包里的资料交给江寒。
“手术风险很大,只有30%的成功率,拖得越晚,成功率越低。”
“而且只有A国的史蒂芬医生有执刀经验。”
江寒接过资料,一目十行地看过去,陷入沉思中。
这种治疗手段在A国也才处于实验阶段,风险极大,就连30%的成功率也掺杂水分。
全球患有此种病症的人数本就稀少,到目前为止被成功治愈的只有3例,其中两个是在孩童时期就加以干预,大大提高了根治的可能。
江寒仰起头,将整个后背靠在墙上,微亮的眼睛缓缓闭起。
看出面前眉目英挺的男人似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李家航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也是唏嘘不已。
作为江寒的私人医生,他深知,这位天之骄子其实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江寒的家族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与脊髓有关,凡患病者显少能活过30岁。
这种病在发作前,不会对患者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甚至由于细胞的活性异常,患者的运动神经、身体素质都要比常人优异许多。
然而,一旦开始发作,患者的身体机能将随着时间推移呈指数性下降。
从发病到死亡,最多只有5、6年的时间,伴随而来的,还有机体的快速衰竭。
江寒在三个月前做常规检查时,已经被诊断出端粒活性异常。
经过两个月的观察,才最终确诊。
继承人罹患重病,无疑对江家是一个噩耗。
无论一个家族多么有钱有权,涉及这种棘手的遗传病症,也只能勉强拖延。
如果这次不是A国的生物技术有了重大突破,江寒在一个月后就会入院,在国内接受保守治疗。
其结果与等死无异,并且还要亲眼见证肉身的快速衰老,其过程几乎不可逆,痛苦可想而知。
长久的静默中,江寒睁开了眼。
他眸光深邃,忽明忽暗,其中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星,微弱又渺小,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江寒转过头,眉目冷沉,郑重道:“我接受手术治疗。”
他直面向李家航,神色一如平常,仿佛做出的决定根本无关生死。
李家航见对方如此决绝,惊愕之余,心中升起不安。
“你真的想好了?那可是只有30%的胜算!如果手术失败,连最后几年都活不成了!”
江寒眼睫微垂,敛去了眼底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谨慎的人,如果一个项目的成功率低于70%,他就会理智地选择放弃。
但这一次不同,活着对他来说,已然是奢望。
就算能多活几年,也只是拖着病体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因为身体的快速衰老,他要面对的是与颜彬越来越大的差距。
来到生命的尽头,所爱之人依旧风华正茂,而他却已经躺在病床上垂垂老矣,其间滋味不可言喻。
如果尚有那么一丝希望,别说30%,就算只有1%的胜算,他也会尝试。
在失去所爱之人的瞬间,他的人生已经活在了地狱中。
“帮我安排手术时间。”江寒斩钉截铁道。
这种病症在发病早期治愈的几率最高,越到后期,身体机能衰败越快,就算手术成功,身体也已经亏损巨大。
他等不起了。
李家航额上冒汗,他捏着袖角擦了擦,犹豫道:“你这么快就决定了?江家那边呢?他们会同意?”
据他了解,江家人已经在培养新的继承人,在此之前应该是想让江寒再撑一段时间。
但江寒如果因为手术提前死亡,那么江家的产业将面临无人接管的境地。
这种后果是他难以承受的,届时江家必然会迁怒于他。
“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手术前我会安排好一切。”江寒语气强势,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那你男朋友他......”李家航企图激发江寒对人世间的留恋,至少不要贸然决定这种生死相关的大事。
江寒眼神透出丝丝凉意,刀子一般朝李家航射去,“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啊?”李家航大惊失色,“你男朋友不是还在楼下?”
“上个月你帮我诊察,被他撞见了。”江寒眼底黑沉一片。
李家航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是说,他误会你......我......你!”
江寒抬手打断对方,语气格外低沉:“不用多想,没有你,我也会主动和他分手。”
不想再提及这件事,他背过身去,吩咐道:“尽快安排手术,我会让人配合你对付江家的人。”
李家航望着江寒的背影,张了张嘴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颜彬不正常的举动有了解释,原来对方以为江寒出轨了,还是找他出轨。
真是天大的乌龙。
李家航头疼地扶额,他拿出事先签好字的合同递了过去。
“我的爷,您先把字签了吧,有了这个做保,我才敢帮你安排手术。”
江寒低头一看,了然地笑了笑,他拿起桌子上的签字笔,在免责协议上随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倒是谨慎。”
“我这也是为了医院的声誉着想。”
李家航将签好字的协议小心收好,话语间流露出颓丧的气息,“说真的,我都有些后悔这么快将手术的事告诉你了。”
冷静下来想想,从一个专业医生的角度,这场手术是异常残酷的。
一旦同意手术,就意味着江寒不仅抛弃了家族的使命,也放弃了苟活的余地。
为了一个70%死亡率的手术,斩断所有残留的生命空间?
如此不理智的江寒,他从来没有见过。
在他看来,能多活一年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年,更何况是5、6年。
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技术就能更成熟,手术成功率也能提升到50%、80%了呢?
本以为凭借江寒的谨慎,至少会考察一段时间,或者亲自去A国查看情况后再下判断。
谁知道这么猝不及防就敲定了。
李家航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手机,拨通电话,A国的手术需要复杂的审批流程,要想尽快进行,他必须提前安排。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改变了江寒,但对方既然如此选择了,他也只能表示尊重。
江寒没有去管身后人的动作,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床头柜上。
今晨他帮颜彬倒的那杯水依旧静静呆在原位,没有半点被人喝过的痕迹。
“真倔啊。”他仿佛看到了颜彬不屑一顾的表情。
江寒拿起水杯放于唇边轻抿了一口,眼神晦涩,却又带着丝丝眷恋。
原本的温水早已失去了温度,浇在喉咙里只余下湿滑的凉意。
像是他和颜彬之间没有希望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