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入夏的时候,却总是阴雨连绵。梅雨季提前降临了这座本丸。
长义独坐在天守阁一楼的广间内,室内没有开灯,门大敞着,一股股带着湿润草木泥土气息的风立刻裹胁着些许雨丝飞入室内。他侧头,目光投向这座笼罩在灰蒙雨幕下的本丸。
死寂。
这是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感受。往日的喧闹与活力仿佛被这场连绵的阴雨彻底冲刷殆尽,只留下空旷冰冷。
庭院里杂草在雨水的浸润下肆意蔓延,几乎要将小径踏板遮盖。积了水的地方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块冰冷的镜子。
回廊空空荡荡,唯有他走动时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单调而突兀的回响。部屋的门窗几乎都紧紧关闭着,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拒绝交流的盒子。
被毁的西侧居所仍然静静矗立在雨中,无人打理,或者说眼下有了更加重要的事情。
偶尔还是能捕捉到一丝付丧神活动的迹象的,却更添的荒凉。远处马厩和田地里,偶尔会看见当番付丧神的身影。那些做了千百次的当番,此刻却让他们做得心不在焉,快速地敷衍完,马上又匆匆地离开。
厨房方向,只有在饭点时,才会飘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炊烟,带着寡淡的米粥或饭团的气息,分量少得可怜,显然仅够维持最基本的需求。
某夜,他还偶然瞥见庭院里立着一个身影。
是萤丸。小小的大太刀付丧神独自站在瓢泼冷雨中,仰头望着东侧居所的某扇窗户,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雨。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反复咀嚼某个名字或话语。
长义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只是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下一秒,萤丸的身影便如受惊的夜鸟般,倏然消散在雨幕中。
自那晚以后,长义总是会想,他们真的赢了吗?那个占据着弥身体的灵魂,以及这被严密藏匿起来身体,还有弥小姐刻意隐瞒的事情,各种各样的谜团困扰着他。以至于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递交报告给上级。
但是,他也瞒不了多久了。
长义低叹一声,将桌面上的文件和平板收好放进公文包,随后起身踱至门边。依靠着门,长义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
很快,他捕捉到了那些如同幽灵般移动的身影。是机动性极高的短刀们。秋田、前田、平野,还有胁差骨喰藤四郎。
他们总是从药研的药田或仓库方向出现,怀中或手中必然抱着、提着被油纸或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品。
从形状和来源推测,多半是干净的绷带、纱布,或许是少量珍贵的药材,也可能是干净的衣物或清水。他们行色匆匆,压低了身体,利用廊柱的阴影和飘摇的雨幕作为掩护,沿着最短的路径,目标明确地向着本丸最深处某个区域疾行而去。
每当长义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这些身影便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加速,或是倏地闪入最近的转角或门扉之后消失无踪,动作迅捷得如同受惊的鹿,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哪怕是在转角处相遇,他们对他也是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庭院里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被彻底划出界限了啊。
长义略带着苦闷地双手环着胸口,目送短刀们消失的方向,眼一抬,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因为西侧的被毁,能居住的地方只有东侧。
那里表面上看去平静至极,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庞大、复杂而持续波动的灵力正从那里散发出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搏动的心脏。
不同于那晚上弥小姐释放出来的金色灵力,这些灵力明显是属于付丧神的。
它带着一种柔和却透支般的虚弱感,持续不断地输出着、包裹着,又丝丝缕缕地渗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湿润的,带着暖意,却沉甸甸地裹挟着深沉的悲伤和孤注一掷的专注。
长义伫立门边,任由飞入室内地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的衣服。他闭上眼,仔细分辨着那灵力。如此强度的、持续不断的灵力输出,里面的情况,恐怕远比想象的更糟。
那些付丧神,正在用自己的本源拼死维系着什么。
他那天真的下手这么重吗?还是说跟最后那团金色的灵力……不,那灵魂有关呢?
长义从没有一刻如此真实地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切的谜团之中。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往东侧居所那边走去。
然而,只是多走了几步,还没踏上东侧的走廊,一种强烈的被监视感便如冰冷的针尖刺来!
又来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屋顶的阴影、回廊的转角、以及庭院深处被雨水淋得发亮的灌木丛。视线并未捕捉到具体的身影,但那冰冷、锐利、饱含敌意的注视感却如同实质般黏附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是骨喰?鲶尾?或是那些机动性极高的极化短刀?
长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翻涌的伤痛、愤怒,以及对他深深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