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克扣饭食时,她们就去拾柴生火,采摘宫墙下的野菜。虽难以下咽,却也让她得以长大。
奶娘常常偷偷塞银子给外出采买的宫女,带回来新鲜的玩具和话本,给她们讲述宫外的趣事。
母后手巧却怕冷,总追着阳光挪动位置,手中的绣绷上几天就能呈现出一幅精美的山水。
她和纪颜汐的小手还没绣绷大,却总闹着要学。装模作样绣上几针,就偷瞄母后的表情,趁她不注意时,两个小丫头便手拉手溜到树下斗蛐蛐去了。
快乐的时光如白驹过隙。
乌苏来的圣女仍旧觉得冷宫的母亲对她有威胁。
于是,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冬日午后,沙依娜动手了。
那一年,萧晏舟七岁。
她和纪颜汐正在冷宫后院折梅,突见母后的院落燃起熊熊烈火。
两人拼命往回跑,却在火光中眼睁睁看着母后被烈焰吞噬。
万千火光中,最后的叮咛混杂梁柱倒塌的轰鸣,成为在萧晏舟夜夜惊醒的噩梦:“快跑啊!——”
冷宫的日子,教会她的不只是生存,还有死亡。
她恍惚意识到什么,却下意识不去承认,看见了那个恍若天神的女子。
愣神之际,纪颜汐已经动晓什么,竭力拉着她往冷宫隐蔽的地道跑去。
崎岖的小路上杂草丛生,冬霜让地面湿滑难行。她们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拼命向地道口奔去。
这是母后特意准备的地道,就是为了她们有一天能重见天日,囿于宫墙之下。
身后追兵如鬼魅般逼近。萧晏舟从未在冷宫见过这么多人。
好奇地频频回望,却被纪颜汐死死拽着往前跑。凛冽的寒风吹得她小脸通红。
年幼的萧晏舟终是力竭:“阿姐...我跑不动了...”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沾满泥尘,纪颜汐顾不上擦拭。
小小的身躯径直抱起萧晏舟,喘着粗气嘱咐她:“晏舟不怕,待会到了地道,你就按皇后娘娘教你的六爻之术找生路。不管什么,一直往前跑。”
稚气的声音在耳边喘息,萧晏舟在颠簸中为纪颜汐拂去耳边的汗水。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她们终于抵达地道入口。纪颜汐刚把她放下,追兵就发现了她们:“在这!”
纪颜汐手忙脚乱地将她掩藏进地道,再次嘱咐:“晏舟,记住!别回头,永远别再回来!”
最后映入萧晏舟眼帘的,是纪颜汐决然引开追兵的背影。
七岁的萧晏舟含泪,按照母后教授的六爻之术,在黑暗的地道中寻找生路。
一直跑,一直爬,直到重见天日。
原来那些记忆从未远去,只是被她刻意锁在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而今夜,它们全都挣脱束缚,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榻上的纪颜汐似乎困于梦魇,眉头轻轻皱起。
萧晏舟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她时动作忽顿,缓缓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是...好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朱雀大街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处处洋溢着欢庆的气息。
祝辞携乌苏使节归京,随行队伍浩浩荡荡,更有异域美人相伴,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他坐在马车内,听着外头闲言碎语,忍不住扶额哀叹:“本少爷的清誉算是毁了!”转头对闭目养神的南风抱怨,“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
南风尚未开口,祝辞又自顾自嘟囔起来。
马车缓缓停驻于状元府前,皇帝早已收到消息,特遣尚贤等人候在府外相迎。
尚贤弓着腰,堆满谄笑,未等祝辞下车便凑上前去。
南风掀帘跃下,尚贤也不辨来人,只管热络逢迎。
南风眉头一皱,蹙眉看着眼前笑得不见眉眼的模样,他这样的人最是义气为上,心下自是瞧不上这等谄媚权贵之辈。
心中厌恶,却碍于祝辞仕途,只得冷声提醒:“尚宫认错人了。”
尚贤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转向祝辞,嗓音尖细:“状元郎当真了得!陛下听闻喜讯,特命咱家来宣旨呢!”
祝辞一袭蓝衫,外罩赤色锦袍,神色淡然。
他虽不喜尚贤这般阿谀之人,却也懒得纠缠,只微微颔首:“辛苦尚宫。”
“新科状元祝辞接旨——”
众人齐齐跪伏,祝辞整衣叩首:“微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祝辞游说有功,特擢鸿胪寺丞,领乌苏事务。”
祝辞再叩首:“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尚贤上前搀扶,笑得意味深长:“大人月余连升数级,此等殊荣,本朝前所未有啊!”
祝辞轻笑敷衍:“尚宫说笑了。”
旁人或许不懂盛极必衰之理,他却心知肚明——近日朝中,需暂避锋芒了。
尚贤磨蹭许久方才离去,临走时如盯猎物的目光在南风身上流连。
未及回府休整,云四忽至,低声道:“祝大人,我家公主在老地方等您。”
祝辞踏入红粤楼上等隔间时,萧晏舟正与一位头戴斗笠的少女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