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舟停住脚步，在他身侧站定，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的伤腿上：“你又在逞强。”

陆允之立刻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子遮掩：“哪有？好得差不多了，不信你看。”说着，展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几步，转几个圈，将自己毫无保留甚至是最柔软的伤口展示在萧晏舟面前。

“陆允之。”夜雪下的轻声呢喃还是惊扰了来人，陆允之窘迫抬眼，他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眼神，回避月色，他蹙眉垂头，轻轻敲打着膝盖，“你别可怜我。”

萧晏舟一步步走向他，在他面前蹲下，抚上膝盖摩挲：“疼不疼？”许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陆允之身体顿时僵在原地。

久不见回答，她抬眼，又问了一遍：“疼不疼？”

陆允之这才回神，“早就不疼了。”慌手慌脚想遮掩，却被她一手荡开。

萧晏舟深吸口气，撑着膝盖起身，与陆允之对视。

这是两人重逢后，萧晏舟第一次见人站起来的样子，不过分离两年，却仿佛隔了几辈子，已经记不清彼此的样子了。

其实她还有好多想问，这两年他是不是总受伤？是不是没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没放弃找过自己……

可仔细想想倒像是自己一个人的无理取闹，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再说了每次受伤云五云六不是都告诉自己了吗？每次都是听之任之，偏生要在别人伤疤好了之后送上金创药，又有什么用呢？

好一会儿，萧晏舟拾掇好情绪，又是淡淡地神情：“既然答应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顿了顿，继续，“这是你的意思？”

陆允之避开她迎上的目光，吱唔回答：“……三叔的。”

心下了然，她点点头：“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吧。蛮川的事我管定了。”

陆允之也知道这人决定的事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的，也不期望一句两言就将她说服。

转角就到公主府，陆允之交叠两臂，静静倚靠着街角，目送着她走进府中，自己才揉揉酸涩的眼往回走。

却在扭头的下个瞬间，伤腿失力，整个人狠狠栽在坚硬石板路上，一阵酸胀自小腿蜿蜒漫溢全身。幸亏他反应及时，两手撑地，这才不至于落得个脸朝地的局面。

拖着伤痛，一条腿跪爬着挪动拐过墙角，直到完全看不到公主府，陆允之这才撑着墙面艰难起身，对着黑暗哑声：“夜阑，再不来，我又要死了。”

？黑暗中隐匿的夜阑一阵无语，明明是将军自己说的，没命令不准出来。

冤啊！

红粤楼顶楼内房间内，点着盏昏暗的灯，宽大的衣帽遮住来人的残破的衣袖和佝偻。

云四站在他身侧，仰头对书案前的萧晏舟说：“公主，散落上京的西北军大多归于威龙营下，这威龙营为皇家管辖，我们的人没办法接近。此外，您让我查的，仵作和誊录的小吏无一例外，皆在定案月余内暴毙而亡。至于尚忠亲近的人还在世上的人，只有一个徒弟——尚贤。而此人，是我在尚忠旧宅前发现的一个卖糖水的老翁，想着也是一条线索便将人带回来了。”

那老翁抬起厚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萧晏舟，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

萧晏舟示意云四取些银子过来，将流云纹的荷包整个塞进他皲裂的掌心：“老人家，这点银子你收下。”

入冬以来，生意越发难做，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一个糖水铺子过活，老伴的病愈发严重，颤颤巍巍从银袋中倒出一把银子，哆嗦着取了二三两点样子，便将钱袋整理好放回桌上，望着萧晏舟开口：“小姐，老伴的病就需要这些，多了我也不要。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吧。”

萧晏舟点点头，走近老翁，柔声：“老人家，还记得两年前，尚府中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老翁回忆着，慢慢道：“两年前？印象中那段时间，出入尚府的官家人特别多，因为不少大人会路过买我的糖水。那些个富庶，很少找零，我们家的日子也跟着好了不少，更多的是瞧不上这些普通贱民多吃食，路过的时候时不时浅瞅几眼，我也没太在意。”

萧晏舟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思虑着：“尚忠尚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平日会买你的糖水吗？”

提起尚忠，老翁轻轻一笑，脸上的褶子堆积在一起：“尚大人是个顶好的人，每日下朝总会来买碗糖水喝，就坐在小小的摊子上，时不时还与我说几句话。夏日的时候，也会让我多做些糖水往府里送去，给下面人喝，多亏了尚大人呐。自从尚大人逝世后，宅子收回皇家，这生意是愈发不好喽。”

“你还记得是那些官家买过你的他糖水吗？”

老翁眉头一皱，岁月的痕迹越发明显：“这……谁买过？公主恕罪，这人实在太多，老朽年纪大了，实在想不起来啊。”

萧晏舟点点头。侧首吩咐云四取官员画册来，摊开在老翁面前：“来，仔细看看，对谁有印象。”

老翁蹒跚着上前，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着眼神掠过李青钰：“没印象。”又往右一瞥六部尚书一一摇头掠过，最后的眼神却末端的画像上停留：“这人好像有映象。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来我这买糖水。”

萧晏舟拎起画册，打量着老翁说的那人——兵部尚书，季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