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挠挠鼻子,“好像是,光顾着给你打伞去了,就淋了点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有什么用。”她苦笑,“我如今说什么都是狡辩。”
宅门尚且离得远远的,她却如释重负般亮起眼睛,拎着衣裙头也不回地冲进细雨中。
傅元一怔,抬手想抓住她的绦带,却握了个空。
二人坐上马车,沉默赶往旧居所在的城南安定坊。
关纤云闭着眼,察觉马车绕了好几个弯,正疑惑间,又听车夫道:
“殿下,到门口了。”
掀开帘子,正对的是旧居柴门门头,阶下石板干净,梧桐叶零落,一看便知是经常有人打理的。
她愣愣下车,环顾四周道:“不对啊,我走的时候,别说马车了,两个人并排进巷子都费劲。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傅元勾唇,正要开门,巷尾跑来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极不怕人地围住他道:
“夫子好几天不来了!”
“就是啊,那个老夫子教书不如夫子有意思,我们都不爱听!”
“夫子说回来给我们带饴糖的!”说着还上手掏他的口袋。
傅元被闹得没招,连连后退,关纤云却惊呼一声道:
“小福?你是李大娘家的小福吗!”
那男孩认清来人,登时睁大眼,抱着她的腿哭嚎:
“关姐姐,真的是你呜呜呜……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
关纤云弯腰同他对视,笑道:“长这么高了,李大娘还好?”
“娘很好,就老是念叨你和关小郎君,”又抽抽嗒嗒道:“娘说你俩不过日子了,我不信,天天来这里扫落叶,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落叶原来都是你扫的?”
小福摇头,“大部分,都是夫子找人扫的,我下学没事儿的时候来帮忙。”
她闻言抬头,傅元错开视线不作声。
小福又道:“关姐姐,夫子做官了你知道不?给我们请了好多什么翰林院的人来教书,又是修旧房子,又是……”
“小福。”傅元出声打断,“四书五经会背了吗,我过几日就检查你。”
小福哑了声,讪讪笑道:“知道了,这就去背。”随即招呼孩子们跑远。
关纤云直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迟疑许久道:
“民女替安定坊的百姓谢过殿下。”
他语气淡漠,“我是为了自己。”
“殿下何出此言。”
“但求心安,仅此而已。”
关纤云一笑,跳到他身前道:“安定坊的人从前待你好,你便报答她们,殿下的意思是这个对不对。”
“我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言,兀自将篱干上开的大如碗口的合莲花摘下。
“你别动!”关纤云忙把花从他手上抢走,“你有旧疾,不能碰。”
“已经无事了。”
“那也不行。”她说的认真,但久久听不到回复,便忍不住抬头望去。
屋檐下,傅元两手环臂,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关纤云动作一滞,闷声道:
“殿下是觉得我在演戏?”
手上动作却没停,被软刺扎出血滴亦不觉。“随你怎么想,我也是但求心安罢了。”
他啧了一声,攥住她的手腕,红花簌簌落了满地。
“不知道疼吗?”
她回过神,眨眼道:“小事儿。”
小事?
眼前人的额头发间处还有深深的伤疤,是寿宴那日死命磕头留下的伤。
印象里那个怕疼怕黑,怕苦怕累的小娘子,如今竟坚强的连一滴泪也不舍得流给他。
他一时心疼的说不出话,抬手摸那处结痂伤口。关纤云只觉额上冰冷,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被拉回来。
“是我错了……”
她不解,“你错了?”
傅元道:“我错得离谱。”
关纤云仍一头雾水,他已然将渗着血珠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声道:
“小娘子,你觉得安定坊是不是比从前好了?”
“是……”她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他这问话意欲为何,“从那么穷的小街坊变成如今这样,殿下定是花心思了。”
傅元眉心舒展,又问:“那你开心吗?”
“我?我肯定开心啊。”
话音将落,他已笑得眉眼稍弯,虎牙忽现,是三年多曾不见的笑意。
“这就是我所求的心安。”
*
午后,雨势愈发大了。
长街上响起哒哒马蹄声,却不如去时一般沉寂,反而是雀跃的混在雨点声里。
傅元额间微微发烫,关纤云脸上亦有些滚烫,想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在生气吗?还是已经不生气了?
她心里纠结要不要问,见傅元闭眼皱眉似是不大舒服,又怯懦下去。
傅元听她扣指甲的小动作,啪嗒啪嗒,忍不住笑道:
“你想说什么?”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柔和温驯。想来是气消了吧?
“你不生我气了?”
傅元挑眉,“我若再气下去,你说不定就要把我扔了。”
她一笑,起身坐到他身旁。
“这话有意思。车是你的,要扔也是你把我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