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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安咎花无谢.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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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潇潇,打湿了越国边境一片断壁残垣。

残梁斜倾,荒草没径,几处破洞漏着灰蒙蒙的天,这里是连路人都不愿多停的废弃野檐,此刻却成了唯一能遮雨的地方。

文种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衫,背着简单书箱,立在檐下避雨。

他本是楚国宛地小吏,空有满腹才学,却因非贵族出身,始终不得重用。眼看楚廷昏暗,奸佞当道,他便与挚友范蠡一同弃楚投奔越国。谁知途中范蠡被齐地风物留住,暂作停留,只他一人孤身入越。

可真正踏入越国,他才知这里比楚国更不堪。

越王允常年迈昏聩,远贤臣、亲小人,朝纲混乱,民不聊生。又兼吴国连年侵扰,国力大损,如今老王病危,京畿附近已是数起贵族叛乱,太子势弱,风雨飘摇,一路行来,所见皆是面有菜色的农人、荒芜的田埂、以及道路上不时可见的、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站在这破檐下,心头已是一片寒凉。

——这般越国,不值得他倾尽一身才学。文种疲惫地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碎瓦不断往下渗,衣衫早已湿透,他正抬手拂去肩头雨珠,决意转身离去,不再踏入会稽城,忽然听见荒草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像是人重重摔倒在泥地里。

文种眉尖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泥水中,挣扎着一道少年身影。

玄色衣袍早已被血与泥染得辨不出原色,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暗红的血混着雨水一路蜿蜒,浸透衣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无半点血色,长发散乱黏在颊边,狼狈得近乎凄惨。

是个被追杀的人。文种目光讶然一瞬,举伞复入雨中。

那人似是知道他走近,在他提步的瞬间霍然抬起眼。

雨幕漫溅,看不清眸中神色,只剩两道冷如星辉,蓄着骨子锐气。猝然对上他的目光,文种微微一顿。

伞沿倾斜,一袖雨珠霎时坠落少年眼底,文种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年轻、也极夺目的脸。五官深邃昳丽,却因那份浸透骨血的冷意而显得难以接近。眉眼宛如墨笔勾勒,漆黑的瞳仁微微眯起,眼底戾气未散,锋芒逼人。薄唇紧抿,线条倨傲而凉薄。此刻被雨水冲刷,苍白面容映着水光,有种惊心动魄的、带着血腥气的美丽。他染血的五指深深抠进泥地,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唯独那眼神,亮得骇人。

文种撑着伞,半蹲于少年身侧。

伞面隔绝了滂沱雨声,只剩细密的敲击。文种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额前湿透的乱发轻轻拂开,将伞更倾过去些。

“你……”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文种吃痛,眉头微蹙,却并未挣扎。

雨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流下。少年死死盯着他,深潭般的眼瞳里戒备与审视翻涌,直到文种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与无声的诘问。

直到文种明白他的意思,“带你走?”

少年戒备紧绷的躯体稍稍一松。

文种无声一笑。

他本非滥施慈悲之人,乱世飘萍,自保尚且不易。可目光掠过少年惨白的脸、狰狞的伤口,以及那眼中不肯熄灭的星火,胸中莫名一涩。罢了。

大雨如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文种搀着少年踉跄而行,竹伞遮着两人头顶,只盼能尽快远离这片险地。

风声呼啸,雨声压抑,两人走得无声无息,渐渐奔出数里。文种衣衫尽湿,手臂已被少年湿冷的血浸透大半血色,他气息略有些乱,额上不时滚落雨水,湿透的发黏在颊边,睫羽微颤,偏偏眼神依旧深如寒星,自恃、倔强,绝不甘倒下。

文种忽然生出一丝叹意。不知这样一个少年,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被追杀至此?雨中前行许久,文种感到身旁少年的身体越来越沉,终于彻底伏倒在他怀里,力竭昏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穿过荒芜小径,人烟渐稠。他在街边寻了家尚在营业的药铺,将少年安置进去。老大夫剪开那被血黏住的衣物,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文种沉默地守在旁侧,看着那具年轻的躯体上,除了新添的刀剑伤,还有不少陈旧疤痕,腰间一道鞭痕尤为狰狞,皮肉翻卷,虽已止血,依旧触目惊心。

清洗、上药、包扎。昏迷中的少年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线,即便在无知无觉中,也不曾呻吟半声。

文种付了诊金,将人抱起。雨势渐歇,化作蒙蒙烟雨。怀中身躯很轻,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受到清晰的骨廓。他不由得将手臂收紧了些。

暮雨迎面,薄雾微笼,满城烟色,寂静如画。

文种望着少年轮廓冷硬的侧脸,心内莫名一软。

越国浑浊不堪,多见些纯粹,未必不好。

他嘴角微扬,不再犹豫,继续前行。

行过半条街,拐进小巷,窄道寂无人烟,竹伞愈显单薄。文种拖着满身湿意,渐行渐慢,快到住处时,已觉得手臂酸麻,浑身湿冷。木门虚掩,推开,屋内陈设简陋。文种将少年小心放在榻上,点亮油灯。昏黄光线映出少年毫无血色的脸,褪去了雨中那份逼人的戾气,倒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的俊秀。

文种替他褪下湿透的残破外袍,用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与泥垢。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或是弄疼伤口。指尖触及那些新旧伤痕时,文种心中那点恻隐再次浮动。

擦拭到腰腹时,那道狰狞鞭伤映入眼帘。文种手顿了顿,俯身更仔细地察看。伤口很深,虽已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皮肉仍红肿着。他叹了口气,用更柔软的布巾,蘸着温水,极轻极缓地拂过伤痕周围。

少年在昏沉中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睫毛。

这么狠的鞭伤,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

他轻轻拂过那道伤痕,俯下身,指尖贴向少年额前濡湿乱发。

手掌一片冰凉,少年微颤的睫毛,紧闭双眼,长睫下黑眸微敛,却掩不住如星辉的锋芒。

文种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微微一笑,低头以温湿布帕,一点一点擦拭伤口。

轻柔动作,始终小心翼翼,生怕惊醒少年。许久之后,伤口拭净,他才直起身,将干净衣衫盖好,起身吹熄烛火。

黑暗里,只有雨声悠远。文种静立片刻,拾起换下的湿衣,走出房门。

寂寂雨夜,满城烟色。

吹熄灯,掩上门。文种站在檐下,就着盆中清水,将换下的血衣拧干。夜色沉寂,只有渐沥雨声。他回望那扇透不出光亮的门扉,良久,慢慢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昏迷了两天两夜,终于醒了过来。睁眼便是简单的木梁,隐约有竹香,文种正坐在榻边翻阅书籍,细碎的阳光映着温润笑意,一身干净墨色,较初见时多了分柔和,又添了几分文雅。

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他转过头,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犹带几分茫然与戒备的黑眸。

醒了。

少年撑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视线却牢牢锁在文种身上,带着审视与疏离。

文种合上书卷,微微一笑,倒了杯温水,走到榻边:“醒了?”

少年不语,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初。文种不以为意,将陶杯递过去。

少年没有接,依旧盯着他。文种便将杯子放在榻边矮几上,温声道:“昏迷几日,唇都干了,喝些水吧。”

少年没有接,文种也不介意,将茶置于榻边。

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抬手,握住杯盏。他手指修长漂亮,骨节秀美,低头饮茶时,手腕微微露出衣袖外,隐见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文种默不做声,少年饮尽一杯水,抬头将空杯递还给他。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

一杯水饮尽,少年将空杯递还,再次看向文种。这一次,眼中审视稍淡,但警惕未消。

“是我救了你,”文种接过杯子,语气平和,“不必担心,我若想害你,不必等到此时。”

少年依旧不说话,沉默审视他许久,一双漆黑的眼犹如深潭,似在考量他话中真假。文种始终温笑着,不急也不催,耐心等着他慢慢卸下防备。终于,少年扯了扯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清冽,又似被雨水浸过,凉意微透。却因疏离淡漠,隐约几分桀骜。文种笑意更浓。

眸光落在少年苍白削瘦的脸颊上,一时恻隐,他语气不由放轻了些,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抬起头,望进他眼里。

桃花飘零,落于一汪幽深潭水,倏地漾起圈圈涟漪,明亮如星光,藏着锋芒傲骨。半晌,眼底情绪尽数敛去,少年垂眸饮了口茶水:“姒鸠浅。”

声音冷清低哑,坦然从容。

姒鸠浅。

文种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姒姓。越国国姓。

原来如此。难怪重伤濒死,骨子里那份孤高与锋芒却丝毫未损。他再度看向少年,许多疑窦瞬间贯通——那身与处境截然不同的气度,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孤身被追杀于边境荒野……

越国太子,姒鸠浅。

只是看样子,必定遭逢巨变,不幸落难。文种心下感慨,两人目光触上,少年察觉到他的愣神,稍偏了偏头。

文种静静与他对视几瞬,眼里生出笑意。身份地位不同,如天生便注定两道天渊,陌生少年似不屑隐瞒,丝毫不避讳示人,这般磊落坦荡,更令他添了几分好感。心念微动,冲少年颔首:“文种,楚国人。”

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又或许是因为文种眼中并无寻常人得知他身份后的惊惶或谄媚,少年脸上冰封的冷意似乎融化了些许,配合地轻点了下头。阳光透过虚掩的门,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两人短暂相视,再无话。屋内归于安静,窗栏外雨声清晰可闻,文种偏头听着细雨,眸光明净,雅致温润,少年凝望他侧脸,目光稍柔。执杯的手指轻轻摩挲冷陶,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片刻,文种回转过头:“越国太子,是吗。”

他用了笃定的语气,目光清澈而洞彻。话音落下,少年握着杯盏的手微顿,隔着淡淡雾气对上文种视线,鸦羽般漆黑浓睫微动。似在意料之中,清冷眸光未露丝毫讶色。

随即,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凉薄的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是。”

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般的桀骜。

文种莞尔,拾袍坐回榻边,伸手接过少年手中空杯,温声问道:“伤口几日未换药,要再涂些伤药吗?”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旋即坦然颔首。文种示意他解开衣衫,倾身查视伤势。雪白的伤处狰狞刺目,少年眸色微深,垂下眼帘一动不动。指尖覆上药膏温软冰凉,微凉触感从肩背沁入骨血,不经意抬眼,对上文种乌黑清亮的眼眸,犹蕴笑意,暖如春阳。

不知为何,微带涩意的伤口泛起隐隐酥痒,少年略显僵硬地别过脸去,睫羽轻颤,不言不语任他施为,竹帘外细雨纷纷,微风拂过落花,些许芬馥悄然浮动鼻尖。

文种抬眸,恰见少年鬓角眉梢绯红晕染,他手上动作微顿,扬唇无声一笑,专心将药涂匀。

抹药时指尖难免接触肌肤,少年轻微瑟缩了下,文种心生笑意,待药上好,放下玉瓶。余光瞥见少年衣领未束,坦露的一片胸膛清冷如玉,劲瘦腰身流畅细致,目光停顿一瞬,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欲抬手替他掩好衣襟,少年却似看透他心思,飞快拢住衣衫,带着点窘迫,颊边晕染愈发嫣红,向来漠然的嘴角抿成一线,耳尖微红。微觉尴尬。

文种指尖顿了顿,莞尔轻哂,若无其事收回手,转身放回药瓶,一边闲聊般道:“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半月便无碍了。”

话音落定,少年微抬下颌看着他,眼神清亮却如上好墨玉,眸瞳极黑,光华暗藏,疏离自矜。文种随意一瞥,触及少年玉质容颜,心中一动,隐约忆起当日溪畔惊鸿一眼。少年单薄衣袍下若隐若现的伤痕,携着雨水氤氲出来的一缕缕清冷血气,削瘦的肩胛骨嵌着瓷白肌肤,清绝冷艳。

少年抿起薄唇,神情已恢复如常。文种含笑收回视线,目光落处衣袍掩映下露出一截白皙脖颈,不自觉温和了语气:“这几日切忌剧烈动作,小心伤口裂开。”

少年点头,利落披上外衫,侧头以指系上盘结的衣带。鸦羽般的睫垂下来,桃花眼深邃清冷。文种望着少年稍显苍白的面容,水墨山水般暗沉眸色,隽秀眉宇间仍桀骜凛然,不由心觉可惜。

堂堂太子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越国已危在旦夕了吗?

他清透眸光不着痕迹地暗了暗,又想起方才为他上药时,触碰到他伤口时,少年浑身紧绷的僵硬,痛极也强忍着,不吭一声,

他似乎很能忍,明明伤得很重,却愣是没有吭一声,文种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一个人?

当下替他系好腰带,状似漫不经心道:“很疼?”

少年抬眸瞥他一眼,神情淡淡:“皮肉之痛,无妨。”坦然自语气轻描淡写,几分漫不经心的傲骨天成。文种的笑意中生出几分真切:“太子殿下隐忍坚韧,令人钦佩。”

少年神色微暖,默不作声裹紧了衣袖。因受伤失了血色的唇轻轻一抿,自小经历苦难磨砺,惯见风雨,再大伤痛习以为常,无须宽慰,他向来吝于表达,然文种通情体贴,一句句温言入耳,言辞熨帖细致,待之甚善。

少年眼帘低垂,坦然承下这番心意,眸中暗潮流动,侧首深深看了文种一眼。水墨为底的眉眼逸散出细微温和。长长的睫毛像栖着一对黑羽,衬得眸光更加清亮幽深。眼底藏匿的情绪一闪而过,复归淡漠清冷。

榻畔两人相对而坐,咫尺之距。文种与他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混了淡淡的药香在空气里盈荡,静了数瞬,文种先移开视线,将药瓶放回案上,“药已涂上,伤口便无大碍。暂时无需挪动,榻旁有我常备的文书典籍,可阅览消磨时间。”

少年颔首,文种起身替他在榻上加了条薄被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欲离开,衣角却被轻轻扯住。少年抬头看他,眸光清澈,微敛起桀骜。

文种放慢脚步,回转身静静看着他,听得少年低沉开口:

“药很有效。谢过文先生。”

略显苍白的唇畔线条柔和起来,弧度恰到好处,温雅一笑为溶了冷玉。带了几分郑重情意,文种心中微漾,望进少年黑沉深眸,见那一抹熠熠神采,展颜回以一笑。

少年眼里升起一星笑意,松了手,再不多言,重靠回软垫,病容疲惫,眉目坦然舒展。修长指节随意搭在身侧,形容慵懒矜傲。自有不折的风骨。

目送文种离开,少年半阖上眼休养生息。仿造竹篱编就的轩窗隔住了风雨,带来初晴凉意暖黄的桐油灯亮起来,落下一帘淡淡光晕。细润雨声清越入耳,倍添心中宁静,少年闭目小憩,因伤势而困扰一夜的混乱思绪渐渐平复,浮躁渐去。多日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不时听寥寥雨打芭蕉碎响,不觉困意袭来。

自那日后,文种每日都会来为他换药,聊天解闷,两人的关系也逐渐缓和。

少年枕着软垫半倚榻上,乌黑墨发轻散肩头,微微垂眼静静看他动作,不言不语。他平素寡言少语,文种对他颇有好感,近日相处下来也渐渐摸清乐他的脾性,知他本是冷肃性情,并不怪责他的淡漠,仍是延续一见面便会询问病情的惯例,之后温言软语地与他闲聊几句,少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神情与言语虽疏离,却无轻慢之意,更多是在认真地倾听,颇有礼貌修养。文种眉眼舒朗,眼角眉梢笼着温和笑意。少年不若初识时拒人千里,冰冷清傲淡了不少,常常令文种生出错觉,他并非对自己漠然,只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日复一日,相处渐熟,文种有时也会提及政治,少年却闭口不言,也不透露国事,知他不愿说,便不再询问。他本就极擅交际,又善说话,倒是少年多是被带动着闲话,渐渐话多起来。两人闲谈间也会提及彼此喜好,愈发融洽自然。有时对弈,文种从棋局中渐渐察觉少年心思颇深。往往不动声色之间,便能看穿步步杀机,下出出人意料的绝杀,暗藏锋芒锐气。文种棋力不俗,却每每与其对弈,败多胜少。他心性豁达,从不计较输赢,对少年更增几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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