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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安咎花无谢.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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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晴雨交替,日子很快过去半月有余。少年伤势渐愈,饮食也恢复如常。

文种见他精神好转,心中自然喜悦。清晨替他换药时,浅笑道:“殿下已无大碍,再过几日,便可外出走动。”

少年眼眸微垂,仍是淡淡,并未应话。文种以为他多日伤病气闷,开解他道:“今日天晴,出去走走可缓解心情。”

少年这才抬起眼,眸光亮了几分。静静看了他一瞬,轻轻颔首。文种笑容愈暖,替他穿好外袍,扶他起身。少年步履已不似初时虚浮,脚落地后身体微微挺直,依旧敛着衣袖,伤势虽未痊愈,看上去精神颇佳。

文种细细叮嘱了几句,牵了少年的手往屋外走。

雨后初晴,草木鲜润,清溪流水碧亮澄净,山峦青青,晨光徐徐铺洒,花枝上水珠摇曳,迎面扑来清新空气。

少年迈出竹篱,眉眼舒展,白衣清冷与周遭生机相融,霎时间飞扬神清,眼底盛满晴空流光。文种放放心心地笑着,耐心陪他在林间漫步。

少年慢慢走得稍快了些,握着文种的手也松开,步伐沉稳,鸦羽般的睫低垂,侧脸线条柔和。文种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他性子沉静,与周遭美景浑然一体,有种难以言说的清俊风姿,令人移不开眼。

两人静走了一会儿,少年突然在山溪旁止步。水流清澈见底,粼粼间映出他清绝侧影,眉目间浅浅墨色,目光专注地看着水中倒影,微带一丝奇异表情。

文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一笑。

水中倒映着少年削瘦身影,少年那一缕黑发被风吹起,飞逸如流云。眼眸深深,在阳光下凝着水光,似与水中浮影相映成趣,添了一分清贵潋滟。文种眸中笑意更盛,想说句什么。少年却已收回视线,转过身看过来,一双眼黑沉清亮,格外动人。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流淌浅淡笑意。

“多谢文先生带我出来。”风里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唇边笑容越发干净。

文种迎着他目光,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只觉那笑意似被水光晕开,点点铺满眼底,惑人至极。

两人返回住处,少年体力已恢复大半,主动帮忙整理文种的文书书卷。期间有两次文种突然抬起头,撞上少年凝视自己的目光。

他静静看着自己,眼眸里似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专注而柔和,似浓稠墨染的温柔情绪。文种心间刹那震跳,还未反应过来,少年视线便挪开,继续垂眸做事。

窗外阳光明亮落进来,洒在少年侧脸上,将他轮廓映得更清朗分明。他神情平静,神色温和,与初来时寡言疏离已截然不同,眉眼间流溢着淡淡暖色。文种怔怔看着他,不觉记起初见之时。

少年站于雨中,墨发湿透,眸如寒星,冷肃清傲如远山白雪,让人不敢亲近。

短短半月,他竟转变如此之大。

文种微有恍惚,不知不觉便瞧着少年出神。

少年抬起头,发觉他的凝视,弯起唇角,温言唤道:“文先生?”

文种这才回神,莞尔一笑,目光与少年对上,只觉心脉微动,再移不开。

不知不觉,已过半月。

血,到处都是血。

竹林里满地猩红,血腥气弥散。

少年孤身浴血,眸光深沉锐利。手中紧攥那把长剑仿佛燃着火焰,劈向围攻而来的敌人,汗水侵湿了薄衫,墨发散乱拂在眼前,不在意地随手一抹,杀意在瞳孔深处炽烈翻腾,外露的凌厉锋芒迫得拦路之人节节后退,眼中满是惊惧。

剑势如虹带起耀眼寒光,碎影中映出少年孤绝身影,眸中隐约似覆上了细碎冰冷的笑意,转瞬间划破数道劲风,耳边风声呼啸,混乱的杀场似乎褪成了道道苍白残影。他腾挪闪避,矫如游龙,剑尖曳地而出,残虹斑驳割破群敌咽喉。

残阳染血,竹林风啸。

箭矢破空之声骤起,冷铁撕裂风雾,直扑林间那抹素白身影。

“殿下小心!”

伴在身侧的亲信施栾横剑格挡,金属相撞之声刺耳,他臂上已中一箭,鲜血瞬间浸透衣袍,却半步不退,横剑护在勾践身前,沉喝:“保护殿下突围!”

围杀之势更盛。

勾践转头看去,朗眸骤凛,数支利箭紧逼而来,锐光划破周身空气,劲风凌厉,凛冽杀气漫天铺撒。手腕一转,染血长剑幻化绚烂剑弧,水银泻地般封住去势。纷乱箭雨刹那被逼退四散,来不及喘息,更多箭矢袭来。饶是他身手如电迅捷闪避,石至炮发,弹雨密集不绝如流。

断箭如云重重落下,焰光刺骨灼痛了指尖肌肤。周围厮杀声越来越急,挥剑的动作已渐窒滞。

勾践眸中锋芒如碎霜,唇线紧抿,额上汗珠滚落,衣衫被血浸透,双袖已染满殷红。他看不清眼前光影,却凭听觉与直觉躲开一次次致命攻击,长剑再次划出弧光,精准地击落一排箭雨,然而紧绷的神经已快要承受不住,眼前瞬时金光闪耀,双腿微微一颤。施栾急喊道:“殿下!”

勾践强撑着稳住身形,忽然感觉肩头剧痛,心中猛然一沉,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扑着撞开。

“阿栾—”

视线刹那间被刺目红色占满,一股浓郁鲜血喷洒到他脸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耳侧传来闷哼,施栾挡在他身前,一剑穿心。

勾践瞳孔骤缩,腥甜气味充斥呼吸,痛,眼前、心肺、手脚关节都一寸寸撕裂般的痛。

然而更重的,是那铺天盖地的悔与恨,悔恨自责,心痛如割。他接住施栾倒下的身体,拼了命般将他护在怀中,然而箭矢仍雨一般纷至沓来。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鲜血泼洒在他身边,眼前一片猩红。他红着眼,清朗眉目被染满血色。

“殿下……”施栾低唤,声音微弱,无力地睁眼看着他。

勾践紧紧抱住他,拼命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朝他摇头,喉间如哽了沙砾,嘶哑开口:“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冲出去。”

施栾却已毫无力气,气息已微弱,目光却柔和而欣慰。他拼尽全力牵起唇角,似是想挤出一个笑容,断断续续地说:“殿下……能活着……就好……”

勾践脑中嗡然巨响,混乱中只紧紧抱着怀中濒死之人,似要将他与鲜血隔离,压抑的呜咽,再无平日的从容沉静,抖如风中残烛。

施栾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模糊视线里似乎又映出多年前那个年幼少年,短短数月,眉眼间已隐约有了独当一面的孤傲锋芒。他笑了,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抚上勾践的面庞。手臂抬起到一半,终是无力落下。

“殿下……末将无能,看不到您登基那一日了……”

施栾将最后一个字呢喃出口,目光迅速黯淡下去,手颓然坠下,在勾践怀中静止不动。

四周杀声如潮,将他的低语淹没,再也听不到。

耳边尽是厮杀与惨叫,身后是为他赴死之人,眼前是无边无尽的幽暗竹林。

脑中一片嗡嗡鸣响。勾践震痛看着怀中的人,痛至失声,周身每一寸血液都像被燃烧的火灼焦,要连着心肺一起剥离出去。

愧疚与剧痛一同席卷而来,意识如潮水退去。眼前最后一幕,是血色浸染的竹林,与那些人至死未移的目光。

他仍紧抱着施栾,很久都没有动,目中痛苦滔天。忽然猛地抬头,锥刺般逼视被血染模糊的前方,眼中杀意凝聚,似要化作利剑,刺穿那些死命围杀而来的人。

“殿下!快走!”又一人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失声呼喊。

勾践霍然回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无悲无喜的冷静,没有片刻犹豫,握住手中剑,利落起身。

光影缭乱,他眼底已再无伤痛,只有浓重的杀意与怒意,寒霜般凝结成冰。如游龙,如残虹,夺目剑光绽放,逆风骤起,杀气在周身弥漫,血花在半空飞溅。原本节节败退的局势逆转,竟凭着一人之力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没有喊,没有停,踏过遍地尸体,直到杀出重围。

奔出竹林,最后回头看去,只剩铺天盖地的血色。

勾践缓缓阖眸,紧抿的唇线微微哆嗦,再睁眼时,滔天杀意隐忍在眼底,冰冷得让人心悸。

然后没再多停片刻,头也不回,带着满身血污冲了出去。

逃。

拖着重伤之躯,拼命逃。

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染透衣衫,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肺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眼前阵阵发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他才踉跄着扑倒在一棵树下,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呕出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衣衫被血湿透,浑身伤口剧痛,汗水沿着脸颊滴落。

勾践伏在地上,支撑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蹒跚前行。

忽而一阵无力,他脚步一颤,再难前行,颓然单膝跪下。

瓢泼大雨猝然落下,瞬间浇湿了他满头满身。

雨水冲刷伤口,冰凉刺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拳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缓缓松开,手撑在地上,支撑着勉强站起。眼前已模糊一片,满身狼狈踉跄前行,每走一步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血珠沿着睫羽滴落,咸涩如泪。

沿路尽是残枝断叶,踩过泥泞,带起阵阵血腥。

细雨迷蒙,遮住他眸中那滔天恨意与悲痛。

再度停下时,天色已近暮,遍野凄寂,风声萧萧。

勾践靠着一棵竹子,缓缓跌坐在泥地上,眼前一片昏暗,脑中阵阵嗡鸣。浓密睫羽上滚落水珠,看不清前方,却直望着远方血色残阳,幽深目光空茫而没有焦距。

长袖染血,捧起手中残剑,沾着雨水,映出最后一缕光。

孤傲面容被雨雾浸润,清朗眉眼无悲无喜,只剩彻骨冰寒。

良久,微颤的唇线缓缓勾起,轻轻笑了。

他仍旧看着远方,暗红双眸深不见底,沉沉道:

“这一天……不远了。”

低低地笑,带着沙哑,带着血,被风卷散。

他将手中剑重重地插在地上,决然起身。

没有停歇,拖着重伤之躯继续往前走。

蹣跚前行的身影,在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终于远离了血腥杀戮,见到渺渺灯火。

勾践不再坚持,踉跄靠在一家废弃竹屋外,虚弱地喘息。

雨还在下,湿冷入骨。

身心都已耗尽,再无力气,勾践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微微阖眸,疲惫地蜷曲着身体。耳中雨声嘈杂,只隐隐听到有细微脚步声靠近。

勾践没有睁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直到,细微的脚步声靠近,停在身边。

然后是伞沿遮下雨水的阴影,和一声带着讶异的低语:

“……是被追杀吗?伤得好重……”

朦胧雨幕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青衫少年的轮廓,撑着伞,蹲在他身旁,似乎犹豫着伸出手。

他将对方身形打量了一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倾身靠近了些,试探地伸出手,轻轻地碰到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头。

勾践终于动了,骤然睁开眼,眸中寒芒如剑,同时伸手扣住对方手腕,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只手纤细而柔软,并非习武之人的手。

勾践没有用力,只是短暂扣着,没有松开,也没有继续制住,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那一丝澄澈的担忧。

少年呼吸微微急促,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心跳乱了一瞬,清俊面容半湿,发丝沾着水珠,格外苍白,因失血而虚弱。那一瞬目光森冷,却奇异地让人无法害怕,只莫名觉得,那双眼中似藏了无尽隐忍与孤绝。

四目相对,少年迟疑片刻,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如清风:“带你走?”

勾践定定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松开手。

少年站起身,撑着伞对他伸出手。

勾践没有说话,沉默地握住那只手,借着力站了起来。踉跄靠在竹子上,没有再去直视对方,只疲惫阖眸,任由对方扶着往前走去。

肩上带着冰凉细雨,身侧是清冷竹香。

彼此都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踩在泥泞里,扶着他踉跄前行,少年步伐不快,始终撑着伞替他遮挡雨水。在渐渐朦胧的光线中,勾践再度睁开眼,侧首,视线从对方的侧面划过,看到轮廓纤秀如竹。

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他没有再去看少年,只阖目靠着对方支撑。

指尖被对方的手温暖,受伤的身体竟奇迹般不再那么冰冷。

所有翻腾的恨与痛,连同那浸透骨髓的血色记忆,一起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已是木梁竹香,温雅人影。

那片浴血竹林,成了他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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