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起营帐外的黄沙,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隐枝跟着邓秀踏入主帅大帐时,白晓正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她身上没有穿沉重的玄甲,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短打,常年握剑的手正捏着一枚赤红色的木桩,重重戳在地图的某一处。
听见脚步声,白晓没有回头,只冷冷说了一句:“谁准你带生人进主帐的?”
邓秀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元帅,人带到了。”
白晓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住。她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门口,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眼底的防备骤然缩紧。
“赵隐枝。”白晓盯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隐枝神色平静,她掸了沾在黑色披风上的沙尘,径直走到帐内的火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烤了烤:“上元城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几十万征北军的驻地?”白晓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唐素自焚的那场大火仿佛还在她眼前烧,她对眼前这个女人,永远有着最深切的忌惮。“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吗?”
“这是你的死局。”赵隐枝没看她的剑,只是收回手,目光平视白晓,“白将军,你夺了帅印,连胜几场,威震天下。可你这百万大军,如今还能撑几天?”
白晓眼神一沉:“不劳夫人费心。”
“是不劳我费心,还是你无计可施?”赵隐枝走到地图前,拔下白晓刚才插上的那枚红木桩,“你停驻边境不进不退,颜祺在上元切断了你的粮道。如今运往前线的军粮,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再过半个月,北境大雪封山,你的将士们就算不战死,也要冻死饿死在这片荒原上。”
白晓没有反驳。因为赵隐枝说的是实情。颜祺虽然忌惮征北军哗变不敢直接夺权,但通过克扣粮草来削弱她的控制力,这是阳谋,她根本无法破解。
“你想说什么?”白晓冷冷道。
“我能解你的困局。”赵隐枝回头看了邓秀一眼。
邓秀立刻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隐秘的路线:“元帅,沿途的三个州府,守备和粮仓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只要您下令,我们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拿下粮仓,补足大军三月之需。”
白晓目光微震,她看向邓秀,又看向赵隐枝:“你们?十里阁的人,早就安插进了征北军沿途的州府?”
“不止是州府,你的中军、前锋、斥候营,都有我的人。”赵隐枝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底气,“白晓,我若想害你,你走不到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指一条生路。”
“生路?”白晓冷笑,“投降颜祺,还是回去做大郑的亡国奴?”
“都不做。”赵隐枝将红木桩重重拍在地图中央,那是一片尚未被彻底吞并的缓冲地带,“我们自立。”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白晓死死盯着赵隐枝:“你疯了。就凭这几十万疲军?颜祺绝不会放过我们,南郑朝廷也会视我们为叛逆。”
“南郑那群只知道偏安一隅的懦夫,不足为惧。颜祺虽然难对付,但他刚血洗了越青和满宋的旧部,朝局不稳,短时间内无法调集大军北上。”赵隐枝目光如炬,逼视着白晓,“你现在唯一的劣势,是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死士出身,非大郑旧臣,亦非上辽贵族。将士们跟着你能打胜仗,但未必肯跟着你造反。”
白晓握紧了拳头:“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赵隐枝解下披风,露出里面虽然简朴却不失规制的郑朝服饰,“我本名宋晗,也是郑朝三公主,赵隐枝。我以大郑皇室的身份,立国号为‘东元’。我给你正统的名分,给你源源不断的情报和粮草,而你,给我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白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如此单薄,却又仿佛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唐家和白家的血仇,也是你算计好的。”白晓咬着牙,一字一顿。
“是。那是为了让你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赵隐枝没有丝毫掩饰,坦然承认,“我只问你一句,白元帅,你是想带着这十万精锐在这个冬天被颜祺活活耗死,还是跟我一起,把这乱世彻底掀翻?”
白晓沉默良久,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转过头,看向地图上那枚红色的木桩。
“军中不留无用之人。”白晓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三日之内。”赵隐枝微微勾起唇角,“合作愉快,远定侯。”
上元城,摄政王府。
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王府后院便被一片死寂的肃杀之气笼罩。
颜祺站在赵隐枝的卧房内。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余温尚存,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碗未喝完的安神汤。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动静。王府外围的暗卫昨夜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人就是凭空消失了。
张辞单膝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大理石青砖上。
“九门提督那边回话,昨夜子时到今晨,没有任何车辆出城。四处城门皆无异常。”张辞的声音极度紧绷。
颜祺没有说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沿,指尖沾了一点安神汤的药渍,放到鼻尖闻了闻。
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颜祺突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像极了毒蛇吐信,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
“好,很好。”颜祺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猎物愚弄后的极致暴怒与毁灭欲。“她到底还是把本王当成了傻子。”
“王爷……”张辞不敢抬头。
“封锁上元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就地格杀。”颜祺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去丞相旧邸,把赵晓弗抓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赵晓弗被黑甲军粗暴地拖入了摄政王府的暗牢。
她衣衫凌乱,却依旧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坐在刑具前的颜祺。
“王爷大清早拿人,不知妾身犯了什么罪?”赵晓弗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