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开始了。
三月中下旬,天气变得反复无常。短暂的阴沉过后,便是暴雨如注,雨点砸在城堡的窗玻璃上,噼啪作响,仿佛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倾倒小碎石。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两所学校的师生索性天天宅在自家地盘,连礼堂都懒得来了。
而秋的生活似乎又变成了一长串的烦恼和麻烦。
“我简直要怀疑夜骐是不是真的自带不祥气息了,”秋拖着脚步往魔药课教室走,一路上哀嚎连连,“我这两周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刚才的变形课上,麦格教授正在黑板上总结O.W.L.s考试的答题思路,她实在撑不住了,就小小地闭眼打了两分钟瞌睡。结果偏偏被麦格教授当场逮住,点名批评,全班都回过头来看她。但这也不能全怪她,自从禁林回来以后,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怪梦,而是极其清晰的、色彩鲜明的噩梦,就好像在另一个时空曾真实发生过。她总是在凌晨五六点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枕头上一片湿痕。醒来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每次她都得探出头去看一眼下铺睡得香甜的奥琳娜,才能慢慢从那种无助里缓过来。
“昨晚你又做梦了吗?”奥琳娜问道,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秋被奥琳娜连灌了整整一周的无梦酣睡剂,终于在昨晚略微起了点作用。那些原本浸透悲伤的梦境,不知怎的添上了几分荒诞的喜感。
“是一个神奇的梦。”秋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我梦见暑假猫头鹰送来成绩单,我对着九个O、三个E的O.W.L.s成绩欢呼雀跃。可没过多久,又开始痛哭流涕了。”
话音刚落,四周安静了半秒。然后她收获了朋友们一致的白眼。奥琳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其他人也齐刷刷甩下她,加快脚步涌向地窖入口,仿佛多听她讲一句就会折寿。
“喂,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秋在后面喊,但没人理她。她刚想跑上去拽住玛丽埃塔,让她陪自己坐到后面几排,手臂就被人从侧前方握住了。
是塞德里克。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她那篇月长石论文,在她眼前晃了晃。纸张顶端一角,草草地批着一个又长又尖的、墨黑墨黑的“D”。
“斯内普怎么能把我的论文直接塞给你啊!”秋一看见那个字母就炸了毛,“他想干什么?让你来教训我吗?你又不是我家长!”她瞪圆了眼睛,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而且我明明写得还行!”
“他可能是认为——”塞德里克拖长了调子,扫了一眼她的论文,嘴角微微瘪了瘪,“被我看到你的成绩这么差,你会感到十分羞愧,然后奋发图强吧。不得不说,你这作业写得确实太敷衍了。”
秋挤出一抹假笑:“不,他是觉得,你会感到羞愧,然后强行逼迫我奋发图强。”
“最近明明都是你在逼着我奋发图强。”塞德里克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未来的小占卜学教授。”
虽然大多数噩梦都没有出现塞德里克的影子,但秋能清晰地感知到,所有的噩梦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概念之上:塞德里克好像在第三个项目里出了意外。再加上马人那句“六月底真正的劫难”,以及脑海中那几秒突如其来的针扎般的头痛,她心里涌起了一股非常不详的预感。这半个月,她像上了发条似的,不厌其烦地督促塞德里克去学一切能搜刮到的高级保命咒语,唠唠叨叨个没完,硬是把好脾气的塞德里克也惹烦了。最后他反咬一口,说她这是在给他传递毫无现实根据的焦虑和恐慌情绪,还撂下话,要是他晚上也开始做噩梦了,就全都怪她。
这位秋梦境中的“意外当事人”,对自己的安危可以说是毫不上心。秋觉得塞德里克现在越来越有那种天之骄子的心态了,总觉得“没命”这种事不会轮到自己头上。他只当秋是学习压力过大,外加联想能力太过丰富——毕竟她和夜骐告别时搂搂抱抱了那么久,满脑子都是“死亡”,自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强行把意外套在他身上。他甚至举出了例证:她以前的博格特是张先生被围攻的画面,说明她本来就特别害怕亲近的人遭遇危险,而现在,她只不过是把这份担忧转移到了即将面临终极挑战的他身上罢了。他反过来宽慰她,一副“我很厉害,而且很谨慎,你大可放心”的模样。秋听完,只想带他去好好照照镜子。
眼看就要和塞德里克进入打情骂俏的阶段,秋一把抢回论文,扭头走进了地下教室。谁知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罗杰。罗杰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盯着她,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秋忿忿地想。
刚坐到座位上,她又发现汉特·格兰瑟姆正在前排分发上次的魔药论文作业。自从受了处分以后,他在每一门课上都不遗余力地帮教授跑腿、整理教具,逮着机会就向所有人解释:他只是和喜欢的女生安妮开了个玩笑,想引起她的注意,根本不是霸凌。言下之意,都是秋多管闲事,才让“一场无伤大雅的追求游戏”意外升级,闹到一发不可收拾。
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她折了好几折的月长石论文,忽然觉得斯内普教授还挺贴心的——至少,免去了她要从格兰瑟姆手里接过作业、顺便被当面阴阳几句的可能。
她伸手戳了戳前排的奥琳娜,凑过去压低声音:“我有时候真是搞不懂斯内普……他到底是毫无同理心,还是嘴硬心软啊?这可关系到我下学年到底还要不要上他的高级班!”
奥琳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斯内普教授嘛……应该有独属于他自己的正义感,我们大概是理解不了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喜欢格兰瑟姆。”
城堡的上课钟声响起,斯内普走到教室前面,转身面朝着同学们。
“这次家庭作业的总体水平糟糕透了。如果是考试,你们大多数人都不会及格。我希望,在本星期关于各种不同类型的解毒剂的论文中,你们能够多下一些功夫,不然我就不得不叫那些得了‘D’的笨蛋留下来关禁闭了。”
他满脸讥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秋。秋正襟危坐,脸上挂着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心里正幻想着自己刚才拿到的是“O”,而不是那个刺眼的“D”。
她拿定主意:这节课要给斯内普露一手,看看他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她把黑板上的操作说明反复看了至少三遍,才动手配制。最后调出来的解毒剂,虽然不像奥琳娜那瓶那样是清澈透亮的碧绿色,但至少是绿色的——不像玛丽埃塔那瓶,粉红粉红的,一看就是失败品。
下课铃响时,秋怀着一种示威与宽慰混杂的心情,装了一小瓶样品,端端正正地放到斯内普的讲台上。
“听说你毕业后打算去考古探险队?”斯内普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面前的瓶瓶罐罐,“古魔法遗迹挖掘,野外生存,未知魔法的破解——想必你对魔药学的实际应用有着极高的热情和……扎实的功底。”
他拿起秋交上来的那瓶样品,对着光看了看。绿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色泽勉强算得上“绿”,但离标准还差着半度。他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打量,或者两者兼有。
“不过我得提醒你,张小姐。”他把瓶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真正的野外急救,没有时间让你把操作说明翻来覆去读上三遍。魔药不是开卷考,课本也不是万能的。你需要的是闭上眼睛也能知道每一种药材的特性、每一步操作背后的原理,而你现在的认知……”他瞥了一眼那瓶样品,“还停留在‘按部就班丢药材,祈祷颜色别太离谱’的阶段。”
秋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又听见斯内普嗤笑了一声。
“有人特地跑来跟我说,你以后有着宏伟的职业目标,希望我对你……态度好一点。”他把“态度好一点”几个字咬得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所以,为了防止你们俩将来把你‘一事无成’的锅扣在我头上,我会好好督促你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周一之前,把那篇月长石论文重写一遍。达不到“O”等,我就让你和格兰瑟姆接下来做一整个学期的同桌。”
秋的脑子“嗡”地一下,差点没站稳。
来到礼堂时,天花板比上午又昏暗阴沉了几分,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塞德里克已经坐在赫奇帕奇餐桌旁,正埋头大快朵颐。秋五味杂陈地从他身后经过,终究没忍住,脱口而出:“塞德里克·迪戈里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那语气毫无波澜,平得像被宾斯教授附了身。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夸奖,还是阴阳怪气的反话。
塞德里克端着没吃完的餐盘坐到了她身边,偏过头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你这表情,到底是开心还是痛苦啊?我说的话该不会起了反作用吧……斯内普教授当众嘲讽你了?”
秋摇了摇头,欲哭无泪。她当着他的面,把“周一之前重写月长石论文,且必须拿到O等”这条任务,硬生生塞进了已经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长舒一口气:“那他就是接受我的请求了。”他非常乐观、非常积极地补充道,“斯内普教授一定是觉得你的魔药基础还有救,努努力肯定能进高级班,所以才对你提高了要求。”
秋抬起头,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发现他是认真的。
这段时间里,各科老师不断地提醒O.W.L.s考试离得更近了。五年级学生都多多少少承受着压力,图书馆里到处都是突然大哭起来,或是呜咽着说自己笨得不配考试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