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人间一事了结。
天界。
尽雅宫中予湫正在池中莲座闭目养伤,他以一己之力强行改变离国国运从而被判三道雷刑。
就算是神,犯错也要受罚。
尽雅宫流水依旧,予湫把带回来的箱子和木雕都放进自己的密室中收藏着。
陆璃来探望时,他的伤好了大半,这些日子他一直闭关疗伤,连明天是陆璃和林倾云大婚的日子都不知道。
他从回天界开始就很少开口说话,受雷刑时众仙围观,天兵没敢押着他,予湫也很自觉的在天雷台中跪下,天帝来时问他:“予湫,私自改变一国命数,参与他人命运,你可知错?”
“知错,但我问心无愧”
“你向来克己复礼,究竟是什么让你不惜违抗天命,如果你肯弥补,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予湫打断他,“父君,我认罚”
“你……”
天帝见他态度如此,便不再多言。
他挥手示意一旁的天兵
天兵心领神会的喊道:“行刑!”
天上发出轰鸣和怒吼,瞬间就从上面劈下一道天雷正中予湫后背,他站在那里双手被束缚着,一声不吭。
三道雷刑已完,予湫没了束缚,他起身,将嘴角溢出的血点抹开,然后向前走去,众仙连忙为他让开一条路。
陆璃追了上来,他一言不发,默默拖着受伤的身体一个人走回尽雅宫。
此后再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他把皇宫里的梅树移栽到尽雅宫里,每日就靠梅树下盯着木雕出神。
“予湫,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神的影子”,陆璃见他颓废至此,终于忍不住开口。
予湫抬头看他,还是选择沉默,陆璃有点想念以前的予湫,去一趟人间,就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拦着他不让他去人间。
“明天是我和倾云大婚,你总得去一趟吧”
见迟迟没有回应,陆璃转身就想走,他摇头,无可奈何,算了,随他去吧。
刚到门口就听见予湫开口“嗯,明天我会去的”。
声音没了以前的清冷,多了些沙哑,听起来很勉强,但意思很明确。
“好,等你”。
一语言毕,陆璃离开尽雅宫,予湫也站起身去密室,前些日子他打开沈季留下的箱子,里面赫然塞满了信封。
予湫指尖抚过信笺边缘的裂痕,第七年信纸上的血迹在烛火下晕成晚霞。他展开最早那封时,几粒干枯的桂花从折痕里簌簌坠落。
“第一年,今岁丹桂开得早,蒸糕时总粘住屉布,湫不在的日子,我做桂花糕倒是愈发熟练。
我还为带回来的鹦鹉取了名,叫啾啾,它胖了不少,看来打扫御书房的宫女平日里没少偷偷给它加食”
“第二年,今年温宛又打了胜仗,京都挂满温家军的旗帜,我打算给温宛多封一块封地,但温宛把辛苦打下来的军功换成减税令,这点倒是跟你很像,总是为世人考虑”
“第三年,湫,昨天夜里我梦见你叫我名字,惊醒时发现原是啾啾在学语,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这梦境变现实”。
“第四年,太子被我教的很好,小小年纪就会为南方水患提出自己的见解,希望以后我不在时,他也能独自扛起整个国家”
“第五年,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去钓鱼,新学的烤鱼方子用竹叶裹着,煨在炭灰里总有焦苦味,你不在,连火候都欺君。
埋啾啾时我把酒挖出来给它倒上,希望它再回来时,能循着桃花酿的酒香,找到回家的路。
它这只小笨鸟,到最后也只会重复那一句话”。
“第六年,我又新酿了三瓶桃花酿,比外面酿的多添些玉泉水,酒香会更浓,湫,回来尝尝吧,再不回来,可就被我喝光了”
“第七年,血咳出来的时候洒在地上的白玉砖,我想到当年留下的病根,御医说只能勉强维持性命,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你回来的那天,湫,药真的很苦,蜜饯都压不住的苦”。
………………
一封一封,都是沈季未能说出口的思念与爱意,在无数个等待的日子,他年复一年的写着寄不出去的信,只愿提笔寄相思,盼君归来。
他独自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的路,过了无数个秋天,终于在第十一个秋天,那人回来了。
他前半生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后半生在经过漫长的等待时终于苦尽甘来。
予湫翻来覆去的读了许多遍,他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但又一直忍不住去看,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存在的真实感。
大婚之日予湫去过,林倾云和陆璃皆是一身婚服,繁杂的花纹绣在衣袍上,丝丝缕缕的带着金光,大殿到处贴满喜字,他想起沈季那日问他愿不愿贴喜字……,他想,当时应该答应的。
予湫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沈季原来是在向他求婚。
他照样送了许多礼,宴席结束后就又继续呆着密室里,这次他提笔,照着沈季写信的样子又给沈季写信。
从前没能寄出的信,现在也寄不出去。
轮回百转,当时予湫没能表达的爱意,皆随着笔墨渗透于字里行间,写了许久,最后放下笔时,他喃喃自语着
“沈季,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可惜,沈季永远没有机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