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刻,小镇中央围满了人,说书先生在人群里有声有色的流传着他们的故事,听到此处,人群里有人问道,“那沈季死了予湫怎么办?”
“哎,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道来”。
书接上回,无风崖的事情解决后,陆璃回去和林倾云完婚,两人一起共事,一个守护天下,一个守护湖裳山。
有小家才有大家。
而漫长的岁月中,予湫却始终放不下过往,守着沈季留下的东西固步自封,练剑,写信,看书,喝酒,赏景,两耳不闻窗外事。
每次练剑时他总能想起沈季在人间为他舞剑的时候,他模仿记忆中的一招一式,等到花落满地,他也累得挥舞不起归夜剑。
某一天他突发奇想去人间一趟,沧海桑田,看着记忆中的京都早就千变万化,经历改朝换代后,只有落月城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他眼里掩不住的落寞,沈季留给予湫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现在连京都也……
困住予湫的从来都不是沈季,而是他自己。
一直以来,予湫都在寻找沈季的转世,他几次三番去地府查看,都没有查到沈季的任何蛛丝马迹。
阎王刚开始总是对予湫客客气气的,后来时间久了,也忍不住劝道,“殿下又何必如此执着,殿下要找的人若真转世,早就在我这生死簿上查到了,多次无果,只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日,就找他一日,神途漫漫,我总能找到他”。
“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
予湫简明意骇,“他不是凡人,他是沈季”。
谈什么值不值得,予湫想做便做了。
不论后果,不计代价。
每年春天他都去皇帝陵墓陪沈季,一呆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只默默守着自说自话,他知道沈季听不到。
疯长的思念需要宣泄,沉重的爱意压得予湫喘不过气。
“沈季,我又来看你了”。予湫这次带来一支梅花枝,刚从尽雅宫带过来,花上还带着晨露。
陵墓上方的天窗透下一束光,照耀在晨露上,映照出予湫清廋的脸庞。
“呆在这里很无聊吧,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予湫轻叹,伸手抚摸墓碑,复言“沈季,春天又到了,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空荡荡的墓室无人回应,予湫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无穷尽的黑暗笼罩着他。
每每在梅树下睡着,他总会梦到沈季。
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靠在梅树下,梦见沈季在轻抚他蹙起的眉头,告诉他自己一直在他身边,可他当睁眼时,尽雅宫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一朵梅花停留在自己眉眼间。
原来,是梦啊。
三百年后妖孽横行,司武神君陆璃和天界殿下予湫受命前往噬梦之地除妖。
千钧长剑出鞘,寒芒割裂昏沉天幕,身旁的予湫却懒懒挽了个剑花,归夜剑尖挑碎一片飘落的枯叶。
“噬梦之地的妖物若只会躲躲藏藏……。”陆璃话音未落,脚下密林骤然翻涌起浓稠黑雾,千万双猩红瞳孔在雾霭中明灭,宛如星河倒坠血海。
两人脚下突然出现黑雾般漩涡,予湫足尖一点青松,衣袂翻飞间剑气如霜,往层层叠雾劈去。
妖物尖啸声里,他旋身落地,归夜剑横扫出半月弧光,雾瘴顷刻崩散,露出满地扭曲蠕动的藤蔓残肢。
予湫轻挥衣袍,神态淡然,“装神弄鬼”。
就在陆璃凑过来时,予湫突然感觉一阵头晕
陆璃惊呼声像是隔着千重水幕,他抬手欲抓,却见陆璃的身影被无数苍白鬼手拽入地缝。
意识再次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在京都的皇宫后花园里,满庭杏花簌簌如雪,亭中有一人坐在石凳上,背后金色龙纹缠绕,身姿挺拔,那人竟是沈季。
予湫怔怔望着朱漆亭台中之人,昆仑玉冠束着鸦青长发,指节分明的手敲打着桌面,分明是在等人。
归夜掉落的声音吸引着那人的目光转向,看清来人时,沈季粲然一笑,“湫,你来了”。
“别愣着,快来,刚做的桂花糕”,沈季把石桌上的桂花糕拿在手里晃了晃,满眼笑意。
烬雪烹茶温故梦,碎金糕冷烬余温。
三百年了,他记得沈季病逝那日皇城的雪,记得帝王苍白的手如何从锦被中滑落,记得自己如何固执的用灵力想保全对方。
尽雅宫封藏的信,梅树下啾啾的尸骨和桃花酿,还有那一对温宛细细雕刻的木像,背后长好的雷刑伤口突然又开始痛起来,他真的好想……好想再见沈季一面。
予湫踉跄着伸手触碰亭中幻影,指尖未及沈季的袖角,天地骤然坍缩成漩涡。
无数记忆碎片自虚空涌来,化作琉璃镜面将他团团围住
第一面镜中飘着细雪。御书房炭火的火苗乱窜,沈季裹着玄狐裘伏案疾书,满地宣纸如折翼白蝶。
信纸密密麻麻写满小楷,纸堆最深处,一沓泛黄信笺被金丝绦仔细捆着,封皮皆题“予湫”,却只右下角盖着帝王私印——原是年年岁岁写了千万遍,只将最工整的那封藏进箱匣。
第二面镜映出暴雨。帝王銮驾冲破雨幕,沈季攥着江州急报蜷在车厢角落,袖口渗出的毒血将密信浸成褐红。
颠簸车辕上,帝王意识涣散间仍呢喃:“再快些……不然就赶不上见他……”镜面忽溅上血色,原是沈季咬破舌尖强撑清明,生生将三日路程缩作一宿。
难怪江州重逢时,他眼底遮不住的憔悴。
最刺目的那面镜悬在虚空中央。
啾啾学语时,他不知在心里默默对予湫说了多少次喜欢,才会在某日无意识的低语。
难怪他会的所有事情都刚好符合自己,难怪无论他做什么吃食都合自己胃口,原来是靠着自己先前在皇宫的一举一动,临摹出他所有最爱的样子。
万千镜面轰然炸裂,予湫在纷飞的记忆残片中坠落。
幻境里妖物趁予湫分神迅速伸出利爪向着予湫攻去,这一击用尽全力,予湫一时被重伤,落地后翻滚几圈,暂时失去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自空中往下劈来一把利刃。
千钧剑携着赤金魂火劈开幻境,陆璃踏碎冰河凌空而至。他发间凌乱,身上已然带着重伤,三千青丝裹着本命魂火猎猎如旗,竟是强行破开三重噬梦结界闯进来的。
“一剑破万钧!”
妖物嘶吼着缩回原型,却被陆璃一剑钉穿命门,剑刃上缠绕的缚神索迅速飞至妖物身旁牢牢束缚。
幻境随之破碎,予湫在碎梦中才真正了解沈季为他所做的一切。
陆璃摇头叹气道:“让你跟着来除妖,本来是想让你走出心结,没想到弄巧成础,你更放不下了”
妖物被伏,噬梦之地常年经久不散的雾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其他尚未化形的小妖纷纷跑出来感谢,陆璃指了指被缚的妖物尸体,在一片喧闹声中问予湫,“这妖物如何处置?”
予湫背过身欲走,只留下一句
“我能再见沈季也算是承了它的恩情,留个全尸贬至畜生道罢”。
两人回天界后便各自闭关养伤,一闭便是百年。
后来天帝身归混沌,大皇子成为新一任天帝,携手南海二公主共同掌管天界诸事。
百年后,魔界突然有一天爆发动乱,新一任魔君即位后,人间被魔族突袭,苦不堪言,一度变成人间炼狱。
人间。
原本繁华的落月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到处散乱着杂物,流萤阁作为落月城最大的楼阁,被魔族破坏得不成样子,角落里,身着白袍的书生被围困在街角,他屏息凝神,看着越来越近的魔族,他紧张的捏紧被弄得脏兮兮的衣角。
就在这时,正在闭目养神的予湫感应到人间出现熟悉的气息,他猛的睁开眼,几乎是瞬间从尽雅宫到达人间,予湫焦急的想找寻那一丝气息,终于在街角的尽头看到那张日夜思念的脸。
魔族的追兵赶到,正准备举着刀杀死那书生。
书生认命般闭眼,却发现刀迟迟没有砍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落月城中所有的魔族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点残存的气息都没有,他蹲在角落,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只能看到予湫的金色的衣袍,还有归夜剑的剑尖。
他抬头望去,予湫逆着光,目光灼灼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