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指尖发颤,说不出来话。
他满眼心疼的轻抚那伤口,隐忍而克制。
竹帘外惊起一阵雀鸣,予湫望着雾气中浮沉的枫叶,一动不动的任由沈季的呼吸灼烧后颈。
“疼吗?”
予湫笑了笑,“早就已经疼过了,何况我是神,没那么脆弱”。
“神就不会疼了吗?”
予湫脸上笑容凝固,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诞生之日起天君就告诉他要守护天下万物生生不息。
神,应当所向披靡,无欲无求吗?
“沈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咎由自取违反天规,无论是谁犯错了都要付出代价,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事”。予湫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吐露出来,水里泛起圈圈涟漪,沈季的叹息声终结了这场话题。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予湫心里想着
谁知沈季突然很认真的问他:“予湫,告诉我你是谁”
“怎么忽然这么问”,予湫抬头问他
“你回答便是”
予湫脱口而出:“自然是守护万千生灵的创世神”
“不对,再想”
“是天界的殿下”
“不对”
“是四季的主宰”
“不对”
“是救世主”
“不对”
予湫眉头紧锁,质问:“为何又不对”
沈季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你刚刚说的不对,你是予湫,是你自己,那些责任,那些宿命,那些所谓的供奉,本就不该让你迷失自我”
因为朝暮羽的遗言,天帝自他诞生以来,便一直告诉他,守护世间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所以他听过最多的话便是如何认清自己的使命。
因为他有无边神力,因为他有创生之能,因为他是古神留下的“火种”,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把他当做无所不能神,从未有人把他当做真正的人来看。
神,应该无欲无求,应该无所不能——这些不过是世人强加给他的,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但沈季不这么想。
山风裹着松针掠过,予湫的神色凝滞,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远处闷雷碾过层云,惊起满谷鸦青,他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冰凉触感在掌心炸开成破碎的银河。
“下雨了”,予湫说道。
“沈季,我们先回去吧”
沈季还欲说什么,但抬眼时看见予湫眼里那抹微小的迷茫,心里不忍再多说,于是点点头,利索的起身穿了衣服。
石板路浮起的水雾中,一金一蓝的身影踏碎万千银镜。
拐过第九道青苔斑驳的石阶时,雨幕那头忽现踉跄人影,落潇潇绛红裙裾浸成深褐,背上小妍的羊角辫散作湿漉漉的海藻,阿习擎着的竹骨伞在狂风里开合如折翼鹤。
“咳咳……湫哥哥...”,小妍烧得通红的脸上还沾着糖画金箔,指尖却死死攥着个浸透的布老虎。予湫拂开她额前滴水的前发,惊觉那温度竟灼人。
予湫:“怎么回事”?
落潇潇满眼自责:“抱歉,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沈季:“先别说这些了,快回屋”
厨房窗棂投出的暖光里,沈季执陶勺的手背溅满姜汁。
铜吊子咕嘟冒泡的水汽漫过梁间悬挂的艾草,将他的侧脸氤氲成古画上的斑驳墨痕。
夜里小妍意思模糊不清,落潇潇绞干第八块帕子时,小妍忽然抓住她腕间银镯梦呓:“娘亲别把我卖掉……”
落潇潇猛的一怔,手中的干帕差点又落入盆中。
雕花拔步床的阴影里,阿习默然将佩剑横在膝头,剑穗垂落的雨珠在青砖地上汇成小小水洼。
拔步床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中活了似的疯长,阿习膝头佩剑嗡鸣着映出窗外交错的电光。
又一记惊雷劈落时,小妍突然鲤鱼打挺般坐起,额间帕子甩出串晶莹水珠,正巧落在沈季沾着姜末的衣襟。
惊魂未定的看见满屋都是自己熟悉的身影,她蓦地又安心躺下,落潇潇安抚似的摸摸小妍凌乱的发髻,轻言细语:“小妍莫怕,姐姐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起来病就好了”。
“可是我睡不着,梦里老是做噩梦”,小妍声音跟蚊子似的小声嘀咕。
一旁的沈季侧身过来,“那哥哥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复对予湫说,“湫,这里交给我,你给他们寻处住处”。
安排好落潇潇和阿习,予湫又转身去小妍房间找沈季,却见那人倚着门框揉眉心,中衣领口还沾着小妍咳出的药渍。
“都安置妥了?”沈季哑着嗓子问道。
房里传来小妍平稳的呼吸声,看来已经进入梦乡好一会了。
“嗯,阿习睡书房的地铺,落小姐睡的隔壁客卧”。透着一股倦意,予湫说话声小了许多。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荡过湿漉漉的屋檐。予湫并指拂灭最后一盏灯笼时,惊觉沈季发间竟沾着片干枯艾草。
许是煎药时从梁上落下的,在墨发间晃成星子似的白。
他伸手拂去那艾草,却被沈季握住手在黑暗中往心口上带,察觉沈季的情绪不对,予湫出声问道,“怎么了”
“心疼”,沈季暗藏眼里翻滚的热浪,哑声道
原来还在为今日的疤痕耿耿于怀
“我没事的,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院外积水晃碎了月光,沈季眼眸深邃得看不出情绪,予湫不敢跟他炙热的目光对视,翻身往床沿边躺去,丝毫不顾身后那双盯上猎物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