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要赶路,早些歇息”
沈季反手以箫代指点灭烛火,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眠。
古槐枝头坠着露珠,将散未散时,被骤然响起的银铃声惊碎。
小妍抱着半卷《西域图志》从月洞门冲出来,发间缠的珊瑚珠串随着雀跃步伐叮当作响——昨日还哭得打嗝的小姑娘,此刻正踮脚往马车顶棚捆扎她的百宝箱。
只要不去学堂上学,做什么事情都不闲累。
她絮絮叨叨盘点行装的模样,活像只囤粮过冬的松鼠。
陆璃正欲跨上车辕,忽地僵在半空:“等一下!”
他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在车辕上,碎玉声里掺着几分惶然,“我们好像没有准备盘缠……”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踏沙疾驰声。汗血马喷着白雾停驻阶前,玄甲侍卫翻身下马,怀中油纸包裹在晨光中泛着金丝纹路。
予湫倚着拴马石轻笑,仿佛早已窥见命运织就的暗线。
予湫:“钱来了”。
侍卫:“我们家小姐说这次路途遥远,怕各位大人没有盘缠,昨晚我家小姐总觉得忘了什么,今早传信派我前来给各位送行,顺便送点盘缠,一点心意,请各位务必收下”。
“这是一点?”,陆璃捧着足够买下半座城的银票怔然,忽觉袖口一沉。
侍卫收起装纸袋的系绳行礼道:“在下任务完成,那就祝各位大人此去一帆风顺”。
随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上马离开,只留下陆璃还在原地震惊。
林倾云掀起车帘:“别发呆了阿璃,快上车准备出发”。
马车碾过龟裂的黄土,沈季倦念箫上的流苏与马尾纠缠。予湫控缰与他并行,瞥见那人将《九章算术》摊在马鞍上批注——小妍趴在车窗探头提问时,沈季振袖挥出的答案总裹着鸣沙山的细沙。
暮色里陆璃哼起江南小调,被塞北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林倾云袖中印记闪烁,直到某天清晨,小妍突然指着地平线喊道:“快看!快看!”
残破的汉长城匍匐在赭红色山丘间,玉门关的夯土城垣如同被巨斧劈砍过,在漫天黄沙里时隐时现。
三十六个昼夜的风霜,此刻都凝在沈季洞箫吹落的音律里——那曲调竟与城头锈蚀的风铎共鸣。
玉门关——到了。
几人的马车停留在客栈旁,沈季抬眸望向门楣处新漆的"悦来"二字,倦念箫在掌心转了个微妙的弧度——那漆色艳得反常,像极了边关将士伤口凝结的血痂。
门口守着的伙计身形壮硕,一点也不像帮忙的伙计,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堂内烛火跳得妖异,每张榆木桌上都摆着同式的粗陶碗:暗红色肉块浸在浑浊酒浆里,油花随客商咀嚼声泛着诡光。
予湫等人一踏入,数十道黏腻视线便如蛛丝缠上身。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问道
“三间上房”。沈季弹指将碎银掷向柜台,
“好嘞,客官这边请”。小二回道
随后他冲二楼喊道:“上房三间!”
回房后
“黄沙埋骨之地,何来青草饲牛”,予湫指尖抹过窗棂积灰,捻出几粒黑红色砂砾,“寻常后厨用来挂肉的铁钩可没有他们这家客栈的大“
陆璃倚着拔步床冷笑:“挂着的那截胫骨,可不像是牛羊的。”
“房间里大白天的怎么可能会点烛火,还有这熏香,味道很怪”。予湫挥袖灭火,那烛台竟飘出一缕青烟。
下楼后陆璃和林倾云已经坐在饭桌上等他们,小妍坐在一旁无聊的晃脚。
小二热情推荐:“客人要不要尝尝我们这特酿的酒,玉门关独产的”
想到这间客栈的种种怪异,予湫刚想抬手拒绝,又放下手说道:“那就来一坛”。
“哎,好嘞,几位稍等”,小二高兴的转头吩咐厨房备酒。
他倒要看看,这家客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片刻后,几个小二便陆陆续续上菜,之后说了几句慢用就转身离开。
沈季把酒倒在碗里低头一看,清澈见底的倒映着他的眼眸:“这里黄沙遍地,酿酒用的应该都是井水,但常年裸露在外,再怎么防应该也会有些浑浊,不可能如此清澈,除非……酒里是掺了什么东西”。
小妍听不懂,只是在一旁吃自己带的干粮。
陆璃:“那就将计就计”。
几人都默许着陆璃的想法,安全起见,小妍跟林倾云一个房间,陆璃一个人单独一个。
寅时三刻,门缝悄然渗入迷烟。予湫屏息听着牛皮靴底压过木梯的吱呀声,手中神力运转。
沈季的倦念箫横陈膝头闭目养神,毫不在意门外的响动。
“要活的!”掌柜的嗓音撕裂了伪装,“那几个佩玉的小白脸,皮相能卖上价!”
随着几声响动,门外几人还没踏进房门便被一阵强力甩出。
“不堪一击”,予湫收回手站起身走出房门。
门外的打手都被一阵威压压得抬不起头,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公子饶命”
小妍还在睡梦中全然不知外面的事情,予湫蹲下朝掌柜轻声道:“杀生还虐生,残忍之至”。
清冷的声音宣判着最后的决定,“喜欢牛肉是吗,本殿成全你”。
掌柜听得一头雾水,但在予湫起身间便倒地不起,吓得身后几个打手和伙计惊慌失措叫喊。
“嘘,别吵”,沈季手指放在唇上比手势,恶劣的坏笑。
“放心,没死,吓吓你们而已”
地上跪着的人瞬间噤声,他们都怕极了沈季,此刻他们清晰的认识到,面对眼前这几个人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陆璃望着倒地的几人问道:“还是老样子?”
予湫摇摇头:“报官吧,用凡人的方式解决,我也不可能平白夺了他们的性命,不过……”
神仙是神仙,凡人是凡人,入乡随俗,在凡人的地方还是按凡人的规矩办事,不过予湫可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他们,他们死后都会被予湫贬至畜生道,为别人当牛做马劳苦一生,最后再被凡人当作食物吃掉。
“待他们十世为畜偿尽罪业,自会有阴差接引。”
第二天他们便换了另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才正式开始寻找九尾妖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