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意外?”陆璃见他们神色平静如常,忍不住问。
沈季只是微微一笑:“你说呢?”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废墟中紧紧交汇,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尽。
年榕的手伸到半空,顿了顿,才颤抖着抚上年熙的脸颊。指尖触及那温热肌肤的瞬间,他的眼眶猛地红了。这些年,他总是在梦里见到妹妹的脸,可每次醒来,触手可及的只有冰冷的账本和永远算不完的血债。
“小熙……”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仿佛要将这些年吞下的所有苦楚都从这两个字里挤出来。
年熙仰头看着他,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哥,你的手……还是这么暖。”
下一秒,年榕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年熙几乎要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扎,反而伸手回抱住他,指尖紧紧揪住他背后早已破旧的衣料。
“这些年……”年榕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让你一个人……是哥不好……”
年熙摇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我知道的,我知道哥哥一定在等我。”
废墟间有风吹过,扬起细碎的尘埃。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填补这些年空白的时光。
许久,年榕才松开手,却仍握着妹妹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
沈季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柔和,这才轻声开口:“我想,你应该欠我们一个解释。”
年榕的目光转向三人,深吸一口气,那些温情的颤动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的凝重。
“当时……”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看你们带着妹妹过来,我很害怕,也很着急。我想告诉你们这个镇子的古怪,想让你们带着她赶紧离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印记。“但后来我发现……你们很强。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
“那天你们进了客栈,我和年熙就已经相认,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两个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反应”
予湫目光微动,落在年榕身上:“阁下倒是布了一盘好大的棋。”
年榕身体僵了僵,向予湫低下头:“小殿下恕罪。若不这么做,我们兄妹二人都难以活下去。我们不过是普通人,不比殿下法力无边,想谋生……就只能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冒犯了您。”
“纸人既可以用来监视,也可以用来传信,我把这里的规则告诉了年熙,并告诉她想办法让你们也参与这场规则里,后来年熙确实也做到了,那天晚上是我带走的小熙,但因为怕被客栈老板发现,我就又把她送回到你们身边”
予湫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这座小镇早已沦为吃人之地,本不该存于世间。你忍辱负重至今,也不过是为了与家人团聚……我不怪你。”
直到这时,陆璃才恍然大悟——原来客栈里那个总是低头记账的小李,就是年熙一路寻找的哥哥。
他有些郁闷地嘀咕:“怎么你们个个都心里有数,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年熙脸上浮起愧疚,她走到陆璃身边,轻声说:“陆哥哥,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该骗你的。有些事,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但无论如何,谢谢你一路照顾,也真的……对不起。”
陆璃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软,也不再计较,只故作洒脱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年熙朝着予湫弯腰鞠躬:“我知道哥哥一定还活着,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救出他,我并非有意欺骗,而是迫不得已,我太害怕了,我已经不能再失去哥哥一次了,我很感激你们能够出手相救,谢谢,我终于可以跟哥哥团聚了”
“你很勇敢,演技也很好,至少骗过了陆璃”,予湫夸赞道。
陆璃猛的看向予湫怒气冲冲的问道:“予湫,你什么意思”
予湫耸耸肩:“字面意思”
“你!”,陆璃气不打一处来,嘟囔道:“我就是太善良了,天天被你欺负,本将军才不会跟你计较”
“善良和蠢还是有区别的”
“予湫!”
喜镇在予湫神力涤荡之后,已不复往日模样,再也无法停留。兄妹二人简单道别后,便离开了这座吃人的镇子。
出了喜镇才发现外面已经大不一样,予湫肩头飞来一只青鸟,青鸟传信,不是天宫急事就是故人来信,果不其然,是落潇潇趁着冬至邀请予湫去京城一聚。
随后,三人搭了农夫运输稻草的牛车,往京城方向驶去。路上,陆璃缠着予湫追问事情始末,予湫拗不过他,终于缓缓开口,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记账需要活人的血,喜镇全部都是纸人,客栈老板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下一批误闯进这里的人里面选中了年榕作为记账的引子,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进了里面之后却独独只有年榕活了下来”
沈季微微眯起眼,躺在松软的稻草上晒太阳,陆璃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不时提问几句。
陆璃问:“你们又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年熙真正的哥哥的,还有那个牌位和椅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年榕为护小熙,借小镇规则设下的障眼法。”予湫道,“他利用规则漏洞,暗中调换了棺中本应成为新郎的纸人。如此一来,小熙便能以‘家属’身份出席冥婚,而非新娘。避免了小熙被封进棺材里”
“我还有个疑问。”
“但说无妨。”
“那账本……究竟是何来历?”
予湫神色沉了沉:“幕后之人所图非小,竟将整座喜镇化作一方祭坛……”
一旁的沈季睁开眼开口道:“我猜,应该是新任魔君修习了某种厉害的邪功,献祭活人越多,修行的速度越快,啼伤当时不是说需要一个理由吗?看来等这功法炼成之时,下一步就是打上天界了”
牛车辗过覆霜的官道,进了京城。
城中的寒气和别处不同——没有外面那种粘稠的阴冷,而是清清冽冽的,带着炊烟和炭火的气息。街巷两旁已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酒旗在薄暮的风里微微摇晃。
落潇潇的住处刚好处在最繁华处,大院门前左右分别立着一株老梅,枝桠探出院墙,已经结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落潇潇带着小妍亲自在门口等候,一袭青裙外罩着银鼠灰的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却比任何珠翠都明亮。
小妍已长成了大姑娘模样,昔日稚气尽褪,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这些年她随落潇潇习武,亦随了她姓,落家上下待她如至亲,眉宇间也添了几分磊落英气。
阿习仍如往日般守在两人身侧,静立如雕塑,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