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落惊澜与落潇潇抵达北境雁门关。

关外风如刀割，积雪没膝。三万落家军列阵于校场，玄甲映雪，肃杀无声。这些将士大多跟随落锋征战半生，听闻主帅惨死、落府被屠，早已义愤填膺。

落惊澜登上点将台，未着铠甲，一身素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他声音不大，却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我父落锋，一生为国，战伤二十七处，守北境二十载，胡马不敢南窥。我妹落潇潇，本将出嫁，却于除夕前夜眼睁睁看着未婚夫为护她而死。”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而害死他们的人，此刻正坐在京城金殿之上，享受着从我们落家血肉中榨取的荣华！”

校场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陛下听信谗言，纵容周、王二贼构陷忠良，借叛军之手屠我满门。此等昏君奸臣，不配执掌大燕江山！”落惊澜拔剑指天，“今日，我落惊澜举的不是反旗，是清君侧、正朝纲之义旗！愿随我南下讨贼者，留下！不愿者，现在便可卸甲归田，绝不追究！”

第一声响起：“愿随将军！”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一百声——最终汇成山呼海啸：“清君侧！正朝纲！为落帅报仇！为落家军雪耻！”

三万将士，无一人离队。

落潇潇背者弓箭翻身上马，拉弓试弦。弓开如满月，箭指南方。

“此去京城，”她一字一句，“不要降卒，只要血偿。”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刚经历兵变，又闻北境生乱，人心惶惶。皇宫内却张灯结彩，笙歌依旧——新封的护国公周延正在殿前设宴，庆贺“平定叛乱”之功。

丝竹声中，没人注意到一支轻骑已悄然逼近京畿。

落家军兵分三路：落惊澜率主力正面佯攻东门，徐威带五千精锐绕至西门突袭，而落潇潇则领三百死士，由当年父亲暗中修建的密道直插皇城腹地。

密道出口在冷宫枯井。众人钻出时，远处已传来喊杀声——攻城开始了。

“按计划行事。”落潇潇声音冰冷，“徐将军攻破西门后，会发红色信号。届时你们直扑金殿，活捉昏君与周、王二贼——要活的。”

“小姐您呢？”

“我去办点私事。”

她纵身上马，独自消失在宫巷深处。

目标明确：周府。

此时的周家正大宴宾客，庆贺周延加官进爵。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无人注意一道白影如鬼魅般翻墙入院。

落潇潇潜至正厅屋顶，掀开瓦片。下方，周延的父亲、老护国公周显正举杯大笑：“落锋那老顽固，总算除掉了！从此朝中，谁还敢与我周家作对？”

宾客们谄媚附和。

她搭箭，拉弓，瞄准。

箭矢破窗而入，精准贯穿周显咽喉。老护国公瞪大双眼，手中酒杯落地，鲜血喷溅满桌佳肴。

“有刺客——！”

厅内大乱。落潇潇自屋顶跃下，长刀出鞘，直杀入人群。她身法极快，刀光过处，血花绽放。宾客惊慌逃窜，周府护卫赶来，却见她已杀至后院祠堂。

周家祖祠，供奉着十三代牌位。

落潇潇一脚踹开大门，将火把扔上供桌。幔帐瞬间燃起，烈焰升腾。

“落家祠堂的血，用你周家祠堂的火来还。”她转身，正对上匆匆赶来的周府长子周铭——周延的兄长。

“妖女！纳命来！”周铭挺剑刺来。

落潇潇侧身避开，刀锋斜掠，周铭持剑的右手齐腕而断。惨叫声中，她第二刀已至，斩其双腿。

“这一刀，为我父亲。”她冷眼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周铭，第三刀刺入他胸膛，“这一刀，为阿习。”

抽出刀，血顺着刀刃滴落。她头也不回走出火海，身后祠堂轰然倒塌。

天空中，红色信号弹炸开——西门已破。

皇宫，金殿。

皇帝燕承明瘫坐龙椅，面色惨白。殿下，周延与中书令王崇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陛下！陛下救我！”王崇涕泪横流，“老臣都是被周延逼迫的！那些构陷落家的罪证，都是他伪造的！”

“王崇！你这老狗！”周延破口大骂，“分明是你献计借叛军之手除掉落锋！”

两人狗咬狗之际，殿门被一脚踹开。

落潇潇一身白衣染血，提刀而入。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陛下，”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除夕夜，落府三十七口，加上阿习，三十八条人命。您点那个头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燕承明颤抖着：“朕……朕是被蒙蔽的！都是这两个奸臣！”

“蒙蔽？”落潇潇笑了，笑容冰冷，“那我让您清醒清醒。”

她挥刀，周延的人头滚落在地，血溅龙案。王崇尖叫一声，竟吓得失禁。

“王大人，”她走到王崇面前，“听说您最重名誉。那便让天下人都看看，您这副嘴脸。”

刀光再闪，王崇脸上被划出深深十字，却不致命。“这一刀，为那些被你构陷的清流。留着你的命，等新皇审判。”

她转身，看向皇帝。

燕承明吓得从龙椅上滑下来：“别杀朕！朕愿禅位！愿禅位！”

“杀你？”落潇潇摇头，“太便宜了。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大燕江山易主，看着新君如何治国——让你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殿外脚步声密集，落惊澜率军赶到。他看了一眼殿内情形，沉声道：“昏君燕承明，听信谗言，残害忠良，今废为庶人，囚于冷宫，终身不得出。”

燕承明瘫软在地。

“至于新君……”落惊澜环视群臣，“国不可一日无主。我落家世代忠良，此番起兵实为清君侧，非图帝位。诸公以为，何人可承大统？”

殿内死寂。

忽然，殿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臣有一人选。”

众人回头，只见一青衫文士缓步而入，正是素有贤名的翰林学士苏文卿。他身后跟着一人——靖王燕怀瑾。

燕怀瑾是先帝幼弟，因不涉党争，常年闭门读书，在朝中并无势力。但他仁厚爱民，曾多次上书减免赋税，在民间声望极高。

“靖王殿下仁德宽厚，熟读经史，心怀天下，”苏文卿朗声道，“且为皇室正统，可承大统。”

百官面面相觑，渐渐有人跪下：“臣等附议！”

落惊澜看向妹妹。落潇潇微微点头——她调查过，燕怀瑾确与周、王二党无涉，且当年父亲曾赞其“有仁君之风”。

“好。”落惊澜单膝跪地，“臣落惊澜，恭请靖王殿下即皇帝位，重整山河！”

燕怀瑾怔在原地。他本是被苏文卿从府中“请”来的，万没想到是这般局面。

“本王……才疏学浅，恐负众望。”

“殿下，”落潇潇忽然开口，“我父生前曾说，为君者，才能次之，仁德为首。殿下愿为天下苍生担此重任否？”

燕怀瑾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目光清冽的女子，又看向殿外尚未散尽的硝烟，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龙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百官与将士。

“今日，江山染血，非社稷之福。本王若即此位，当立三誓：一，彻查落家冤案，还忠良清白；二，减免三年赋税，与民休养；三，广开言路，绝不容党争倾轧。”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诸公可愿辅佐？”

百官齐跪：“臣等愿效死力！”

燕怀瑾这才坐下，第一道旨意便出：“即日起，大赦天下，唯周、王余党不赦。重修落府，厚葬忠国公落锋及其家眷。追封护卫阿习为忠勇侯，以国公之礼下葬。”

他看向落潇潇：“落姑娘，如此可好？”

落潇潇缓缓跪下，第一次泪如雨下：“谢陛下。”

不是为复仇得报，而是为父亲与阿习，终得清白与哀荣。

正月二十，新帝登基，改元“仁和”。

落家冤案昭雪，周、王二党尽数伏诛。废帝燕承明幽禁冷宫，了此残生。

落府重修，却再无欢声。落潇潇将父亲与阿习的灵位并置祠堂，日日焚香。

正月末，落惊澜受封镇国公，执掌北境兵权。临行前夜，兄妹对坐庭中，梅树下已添新坟——阿习长眠于此。

“哥，此去保重。”

“你当真不随我去北境？”落惊澜看着她一身素服，“那里天高地阔，或许……”

“我要守着他。”落潇潇轻抚墓碑，“而且京城需要落家的人。新皇仁厚，却缺一把刀——我愿做那把刀，斩尽朝中魑魅魍魉。”

落惊澜叹息，不再劝：“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嗯。”

送别兄长后，落潇潇回到书房。案上放着一道圣旨——燕怀瑾封她为御前司统领，掌宫廷禁卫，可直奏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