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二年，三月十五。

京城西郊，玉带河边的草坡上，春意正浓。

草色是新绿的，软绵绵铺开，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河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波光粼粼。

柳枝抽了新芽，嫩嫩的鹅黄随风轻摆。最难得是今日的风，不急不躁，温煦和畅，正是放纸鸢的绝好时机。

“再高些！阿习，让它再高些！”落潇潇提着裙摆，仰头望着天空，笑声清脆。她今日未梳繁复发髻，只将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白玉梅花簪，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浅碧色比甲，整个人清新明丽，宛如枝头初绽的迎春。

天空中，一只巨大的彩凤风筝正展翅翱翔。那是阿习亲手扎的，用了最好的竹篾和绢纱，凤首高昂，尾羽迤逦，绘着祥云与牡丹，在澄澈的蓝天下色彩斑斓，华美异常，引得远处不少踏青的人都驻足眺望。

阿习站在不远处的坡顶，手中稳稳控着线轴。

他今日穿着与落潇潇衣衫同色的靛蓝长袍，身姿挺拔，眉目舒展。成婚近两年，他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静里，添了许多柔软的暖意。听着妻子的欢呼，他嘴角噙着笑，手腕微动，又放出一段丝线。

那彩凤得了力，乘着一阵稍强的东风，果然又向上攀升了一大截，几乎要触到那几缕薄薄的云絮。

“真厉害！”落潇潇小跑着回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眼睛却还盯着天上的风筝，“这手艺，怕是京城最好的风筝匠人也比不过。”

阿习耳根微红，低声道：“你喜欢便好。”目光却落在她因跑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温柔缱绻。

“当然喜欢！”落潇潇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我们第一个春天，带宁儿出来放风筝呢！”

话音刚落，一旁铺开的厚实锦毯上，传来奶声奶气的“咿呀”声。

锦毯四周细心地压了防风的石块，上面铺着柔软的貂绒垫子。一个穿着红色小袄、戴着虎头帽的白胖娃娃，正被乳娘和丫鬟小心看护着，努力想用小手去抓毯子边缘一只小小的、布做的蝴蝶玩偶。

娃娃眉眼像极了阿习，尤其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又有落潇潇的神韵。这便是他们的长子，刚满周岁的落宁，小名宁儿。

落潇潇松开阿习，快步走到毯子边，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宁儿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立刻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宁儿看，天上，爹爹放的大凤凰，好看吗？”落潇潇抱着他，指向天空。

小宁儿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那缓缓移动的彩色大鸟，小嘴微微张着，露出惊讶又欢喜的表情，然后“啊”地叫了一声，小手又挥舞起来。

“他也喜欢呢！”落潇潇笑得眉眼弯弯，抱着宁儿走到阿习身边。

阿习伸手，将妻儿一起揽入怀中。他一只手仍控制着风筝线，另一只手则稳稳托在落潇潇腰后。宁儿夹在父母中间，左边看看爹爹，右边看看娘亲，又抬头看看天上会飞的大鸟，快乐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阳光洒在一家三口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河面上的金光跳跃，近处青草的香气混合着春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