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身在局中的人又如何看清?眼下中宫与我们都逃不了陛下的猜疑…公主放宽心。”
郎君声音自府门传来,王雪楹莞尔看去,果然是江斐来了。
虽则他一如往日和煦含笑,还是没藏住压在眼底的困顿,王雪楹也收了笑意,问他:“…遇到棘手的事了?”
江斐盯着那双满是关心的眸子,良久,眼里终于带了笑意,朝她摇首:“…一点小事,业已被我回绝。”拱手朝公主礼罢,继而道:“…此事陛下已有定论。”
“方才陛下下令捉拿了几个集会上的郎君,说刺杀是由其一手策划…而后又传了丞相入宫…”
“…刺杀公主和陛下…怎么可能是几个将将高中的举子做的…”王雪楹只觉难以置信,蹙眉看向江斐,直觉他还瞒了她们甚么。
“陛下抓他们还有旁的缘由,对罢?”
江斐缄默。
那厢匆匆赶来的祭歌映入视线,觉出场中几乎冰滞的气氛,垂首就要退到一旁。
“有什么事说罢祭歌。”
“…是…”祭歌小心打量过几人的神情,才道:“娘子,文郎君被抓走了。”
凌厉的视线扫过江斐,又问祭歌:“…什么罪名?”
“…说是…”祭歌心如擂鼓,“…说是女扮男装,欺君行刺…”
话落风也似的人影疾行出府,翻身骑上江斐的马狂奔而去。
“…我就知道。”门前江斐长叹。
“…那是二师傅的心结…”宁琼诗推推江斐:“吾眼下多有不便,江大人快随去看着点师傅…”
“…公主说的是,微臣告退。”
*
阴云翻涌,酝酿半日的落雨终于还是打湿无尽的宫道。
潮湿的,寒凉的…唯有心是闷热的。
“陛下,你知道此事断不是那帮举子做的…”回想修德殿里,殷长戈求那伤养在榻上的九五之尊。
“不是她们?那长歌觉得是谁?是朕那得臣民称颂的公主…还是那才会张口叫朕父皇的乳儿?”皇帝这般回问…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对他们的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直到这一回毒箭射在身上,是彻底被骨肉伤了心。
但恰如她们算的,他拿不准是谁做的……这帮女举子合天时地利,是皇帝首选的完美替罪羔羊。
她退而问道:“…陛下…陛下那年曾答应微臣必不会让沈昭之悲重演…如今陛下大权在握,何故要重蹈覆辙…失诺于臣……”
“长歌当问那帮女人为何要重蹈覆辙才是!说朕失诺于你…长歌又何时以诚待朕?”皇帝指向她腰间那血玉:“…长歌说这玉里是我们孩子的血,这话让朕在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问心有愧…那长歌扪心自问…所言不虚?”
她扪心自问…她扪心自问…她只觉今日这雨落在身上打的人生疼,叫人喘不上气。
她骗他了么?是,那玉里不是她孩子的血…她的孩子早就化作一滩血水融在她的皮肉里了。
宁乾,一切都是因为你啊…多少大臣谏你莫要恋战…你执意要战…哪怕有孕…我还是去了。
我替你打下了那座城池…以我们的孩子为代价…
彼时捷报快马送回京师,徒留她瘫坐在乌黑的军帐中,血流了一地…她想留住她的孩子,可怎么去抓都只有血,她的手上脸上都是血…可她怎么舍得让孩子离开她,那是她们相认的第一天……
所以她揽血入眠,温热的血仿佛孩童的体温,那是孩子在临别前亲吻未曾谋面的母亲。
宁乾,若非你一意孤行…我的孩子何至于此…
那之后,多少的年少情深都在她心里尽数散去了。
…雨水将她的衣袍打湿成暗红色,时至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依然救不了想救的人。
是力竭了…抑或是无可奈何…殷长戈屈膝跌跪在雨中,任雨水浸透她全身的每一处,膝下血色洇开在宫道上,又被一点点冲散。
“表姐。”
闻声的一刹,身上的落雨似乎也停了。
那人望着她,泪眼婆娑将她拥在怀里,任她将她绵软的衣裙浸湿。
她为她撑伞,将雨挡在伞面之外,殷长戈伏在她肩头,泪和雨相融…宫道寥落而漫长,这条路上只余下她二人。
一如那年…这条路上还是她二人,或是这条路从来只困住了她们…但庆幸…还有她们。
长舒心气,殷长戈抬眸望向宫道尽头那天子宫殿,眼中拾起曾被她百般犹疑取舍的决绝。
…这天下是你宁乾的天下…
但这次,便是地覆天翻…她也势必会保下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