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瓦墙头,楸树花开。
日头下的楸花薄纸似的透粉,娘子们的裙裾一样好看。
偷闲的宫女不时驻足,鬓边簪上一朵逗趣。
不知哪个喊了一声“陛下来了”,捻在手中的楸花瞬间零落在地,风里抖抖嫩弱的花边,而后被来往的脚步踏碎。
“陛下今日怎么想来这儿的?”
是时御花园中万紫千红逞妍斗色,丰姿冶丽的两个身影左右陪着皇帝信步闲行。
“朕好些时日没见着有终了…”皇帝轻拍右侧女人环在自己臂上的手道。
“诗儿伤愈后一直忙着处理军务……臣妾也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了。”祝贵妃这般回他,素色留仙裙上的银线顺着日光微微闪动。
“…瑄儿也念叨着想他皇姐了。”皇帝另一侧,艳胜海棠的身影轻声附和,凤钗点缀的垂珠金月流苏随着步子彼此碰撞,宫乐一般。
皇帝摩挲两下掌心枫红的衣料,怪道:“久不见皇后穿朱色了,皇后还是适合这般张扬的装束。”
“…”江皇后沉默片刻,礼谢皇帝:“陛下谬赞。”话间笑得勉强,想她自入宫,除却皇后朝服便再未制过红色宫装……皇帝的记忆,大约还停在她入宫前罢。
“小殿下也快到了开蒙的年龄,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打算?”祝贵妃佯作随口道。
其实还能有何打算?那小皇子打出生便是被多少朝中老臣捧在手心的,襁褓里便离了皇后被送去文华殿由嬷嬷和老臣一同教养…牙牙学语时会说的头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叫那江尚书的“爷”…虽则奶娃娃不懂事叫错人了,那被唤爷的老臣又喜又惊,老胡子都险些连着乌纱帽一同一蹦三尺高。
至今都是宫人茶余饭后可喜的笑料。
“…但凭陛下安排。”那头江寄歌敛眸温声,视线瞥过自己那赤色广袖…拢在其下的手轻轻颤抖。
骄阳下叶疏影动,几片不知名的斑斓花瓣随风卷起,抚过柳眉香腮,轻舟一般停在八角亭下圆融的石案上。
“行了这么久,臣妾去为陛下斟茶。”祝纯心松开皇帝,随手理过素银裙裾,朝八角亭走去。
不知身后骤然异变,一声忍痛般的闷哼后,温热的液体飞扬落在贵妃颈间,数道惊呼几乎在同时炸开……祝纯心浑身一僵,探手在后颈抚见一片腥红,霎时战栗转身…在见到那持刀之人时箭步冲上前去:
“江寄歌你疯了!”她颤握住皇后拿刀的手,竭力冷静令道:“快、快传太医!”
那短刀半截已没入皇帝脊背,血色浸透明黄的龙袍,宁乾连转身看行凶之人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抚着心口奋力喘息,唇下淋漓皆是他自己喷出的鲜血。
皇后几近疯狂还想再将短刀推深,祝纯心竭力止住她的手用身体将人推开,两人皆是止不住地颤抖。
江寄歌试图挣脱被祝纯心箍住的手,视线仍定在皇帝身上厉声:“我是疯了…我只恨自己疯的太晚…”她转头与祝纯心相视,眼里是祝纯心看不懂的痛苦,半晌哂笑侧首自语:“若我疯早些…若那岁及笄我便疯了…或许我便不必入宫了……”
她声音似风一般轻,但祝纯心听见了,忍不住怔愣,手上也卸了力。
凌乱的思绪骤然飘回陛下登基那年……那年六宫虚置,她为四妃之首…以为皇后之位势在必得……
孰料岁末一纸诏书送来了一个江寄歌…尚书独女,太后亲侄…朝臣皆道她是当之无愧能母仪天下的中宫元后…便是她后来生下皇长子,也只得止步贵妃。
她视江寄歌作此生之敌……直到她遇喜,她的兄长入宫看她,她撞见江寄歌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失神…想起还待字闺中时曾听长辈谈论过兄长和江家的亲事,她忽然便明了,江皇后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故而此后数年她与皇后相安无事。便是如今两边水火不容,祝纯心也没想过要伤害皇后…不曾料到她竟会这般披麻救火自招灾祸。
祝纯心手中一空,皇后已被禁军收押,回身看去,皇帝被扶上了御辇送往临近的宫殿,鲜血顺着轿辇滴过宫道……她抬起自己还在发抖的一双手,手上血迹微凝,冷静下来后鼻间依稀能闻见腥气…怔愣片刻,祝纯心朝禁军离开的方向看去,被押走的皇后分外平静…静到她几乎忍不住怀疑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
*
江寄歌行刺皇帝之事未几传遍朝野,得知此事的江宏目眦欲裂。
无他,因此事全然不在他的谋算之内…
“皇后怎会蠢钝如斯!”江宏怒斥,用毒买凶无不强过她以身犯险,原以为她是个聪明的…一想到皇帝会因此如何猜忌他们,江宏便满心懊悔,猛拍在官帽椅上,恼道:“蠢妇坏我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