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万秋眉心一跳,但仍然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嗯?的确,我的修复只是借用天道之力注入大阵,治标不治本,每次只能用上半月便不行了,这两个月应该损坏得快些。”
白照鸿凑近了一步,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哦?恰恰相反,这两个月坏得可比之前慢多了。”
他见许万秋抿了抿嘴却不说话,直截了当问:“许兄,蓬莱是你的师门,蓬莱大阵是人类最后的庇护,你重生回来,怎么竟然不仅不保护它,反而还要破坏它呢?我实在是想不通。”
许万秋原先温和的表情消失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照鸿看着他。
“……重活一世,我只想拯救蓬莱,想拯救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弟姐妹,乃至万千人类的性命,让人类延续下去。你为何要这样污蔑我?”
“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紧张的时候,话就会变得特别多。”白照鸿笑容不变,“我原来也想不通为什么,后来经你提醒,去看了看你师父的情况。”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许兄,你这救世主实在当得太难了,你师父身上有魔气,你师兄弟姐妹干脆修炼魔族心法——怪不得你要毁灭蓬莱。”
毁灭蓬莱四个字一出,许万秋不仅没发作,他本来戒备而紧绷的神情竟突然放松了。
取而代之的是笑容。
他似乎彻底卸下了戒备,一直笔直的身体也松懈了,然后反而低笑起来。
他笑得越来越松快,逐渐朗声大笑起来,但他的手却攥成拳头,攥得死紧,以至于指甲都扎进了掌心,满手是血,他也不在乎,笑到最后,笑声逐渐不成型,竟有些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他哭了。
白照鸿在心里长叹一声,感觉事情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许万秋好像不是他常见的那种被逼无奈逐渐发疯的家伙,他到了现在,还是把责任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是因为太过压抑,以至于在被戳破时控制不住情绪崩溃。
但他没有打算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万秋。
许万秋的确是有些失控了。
他前世顺风顺水,满心只有修炼,师长从来不对他说什么责任、困难,所以直到最后一切无法挽回时,他忽然发现,其实蓬莱不过一个脆弱的泡泡,外面满是苦难,而他只是生在苦难背面。
说到底,他又和自我封闭千年的蓬莱有什么区别?有些事情不是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就意识不到的。
他本有站在所有人前面的职责与实力,却只顾着自己。
他有罪。
师父因软弱,百年不能驱除侵入灵台的魔气;同门因软弱,为了苟活修炼魔族心法,蓬莱被魔族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因软弱,不愿面对真相,固步自封地当着他的天才;蓬莱因软弱,千年躲在蓬莱大阵里不愿面对世界,他们都是罪人。
可是上天并不肯让他就此死去,天道借助他身体逆转过去,想要殊死一搏,许万秋发现,如果要搏那唯一的一线生机,只有破后而立这一条路。
他要亲手毁灭蓬莱,再重建。
许万秋何其痛苦。
他因师友软弱、自私的人性而成为许万秋,可现在他不得不亲手摧毁这一切。他看似是正义的,可又正义在哪里?
所以他不愿意面对曾经的一切旧人,装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他一边怀疑着白照鸿,一边又庆幸这个外来者的存在,更是一边掩藏自己的行径,一边渴望他能发现自己是要毁灭蓬莱的罪人。
在被戳破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他觉得好累,他太想把这一切都放下,逃回去,逃回他的蓬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让世界被魔族毁灭,这样就好。
……哈,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这么软弱而自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缓过神来,用衣袖胡乱擦干净眼泪,抬起头来,看见白照鸿还在旁边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一时有些难堪,掩饰般清了清嗓子,但一开口还是声音沙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白照鸿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他长了张十九岁的脸,除了红色的眼睛有点诡异之外,看着完全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那种觉得靠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
其实似乎差别也不大,只是他的想法不是出自天真,而是因为无情。
许万秋能感觉到,白照鸿的感情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膜,他看似对彤儿照顾,对任平野敬重,但这是因为一个正常人应该这样反应,他只是在表现成一个正常人,其实人类在他眼里也是一种和草木一般的生命而已。
有些时候,他忘了要演,或者不太清楚应该怎么演,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山风卷着一片落叶撞到他身上,他回过神来,激荡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你说对了,我要破坏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