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一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道上。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将要降雨前的温热与潮湿,仿佛是在一团暖云中行走,四周没有风,唯有漫长的黑暗与间断着亮起的路灯。
其实不用等到晚间训练时候的复盘,李惟一自己就能意识到今天的比赛败给Dragons战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的失误。
第一局是因为遛的不够久,堪堪两台半就倒地;第二局的破局点则是在机械师倒地之后自己完全沉浸在必须ob下来的执念之中,被做冷欺花的寄生信徒击倒。
这是小组赛,十天之内的四场比赛,每一场比赛对于IN战队来说都至关重要,经不起她一次又一次的失误。
如果不是因为IN战队没有替补的话,恐怕她已经坐在了饮水机旁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场景,是在与FY战队对战时的第三局比赛,在何屿说出受伤了就不要跟的指挥下,她却依然待在已经受伤的飞行家附近。
那是他们处于必须平局的境况下。
何屿的指挥向来是用最低的风险换取最大的收益,在自己的前锋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去找调酒师喝酒,随后让调酒师进行救援,他来修机,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而前锋一旦ob失败,就是双人倒地的结局,无疑是给了雕刻家多抓的可能。
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却依然违抗了何屿的指挥。
是她在一意孤行。
她想拼,想要证明自己,即便是在那样的压力之下,凭借着自己的微操躲过一个个雕像,将牵上气球的飞行家救了下来,何屿应当是在这时候意识到了什么。
即便最终的结果是他们获胜,对IN来说也不算一个完全的好消息。
如同天平一般,他们在FY战队身上获得的胜利,也会在UNI战队和Dragons战队身上还回来。
脱离了IN战队,或者说从未融入的她,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本就是他可以预见的结局,可当这所有的一切在面前徐徐展开时,为什么又要感到那么一瞬的痛苦和悲伤呢?
李惟一脚下的步伐变得愈来愈沉重,如同自己身后的影子变成一片泥沼,从中伸出漆黑黏腻的触手将她扯住,越是迈步就越是难以挣脱。
一点冰凉的意味突然在她手上绽开,如同一个湿润的逗号。
而后,更多未尽的话语从天而降。
下雨了。
李惟一想起之前她还住在杭州的时候,夏日的天气复杂多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雨来。
那时她还小,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楼外的瓢泼大雨,似乎下一辈子也停不下来。
周围的同学或是带着伞或是等着家长来接送他们,但李惟一知道,父母的电话是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的。
于是她决定等雨小一点,自己顺着楼宇的屋檐走回家,她小心谨慎地从一个屋檐下跑到另一个屋檐下,将书包护在身前。
可当她回到家时,依旧整个身体都被淋湿了。
既然如此,何必这么谨小慎微呢?
她不会再因为没有伞而担忧雨天了。
雨水落地的声响充斥了李惟一的整个脑海,在宏大却又微小的雨幕之中,连回忆都被冲刷成片段。
“担心你啊。”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依旧莹亮的眼睛,最为寂静的夜晚却萌生出最为真挚的情感。
“心情不好就得喝点甜的,我请客好吧,你点完就传给旁边的人。”
即便自己也同样因为与冠军擦身而过,却用着自己的方式来维护这个团体。
“但我觉得,我应该来告诉你这些。”
时至今日,或许他的内心深处仍旧对李惟一怀有羡慕,但他始终是将IN战队成员的身份放在最高的位置。
很多很多的回忆从记忆的浪潮中翻覆上来,猛地拍击在海岸,几乎让她感到无力承受,李惟一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紧紧按住那颗蓬勃跳动着的心脏,指尖甚至快要刺入胸腔,变得鲜血淋漓。
“我到底……到底该怎么对待你呢……”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那一夜,何屿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李惟一甚至还能回忆起那种冰冷的质感。
她对何屿,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切的情感吗?
雨水浸透她的全身,缓慢而冰凉,像是要冲刷尽她所有的过往,又像是某种由内而外的灼伤。
“惟一。”
一声呼唤从李惟一身后传来,仿若空谷回音,甚至要让李惟一怀疑那其实自己心中幻想出来的声音。
她缓慢地回头,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何屿举着伞,没有一滴雨落在他身上。
李惟一在雨幕中,迷茫而混乱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变得锐利,像是要将整个人化作利刃,划开她与这世间的所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