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对着闻砚,双膝跪地。
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一个家主,为了至亲之人,郑重地恳请。
“真人。”纪为霜抬起头,目光清正,“我想求您一件事。”
闻砚低头看着她。
“未晞做错了事,吞了不该吞的魂。这笔账,我来替她还。”纪为霜的声音平稳,“我是活人,有阳气,能养着她。求真人施法,将她养在我身体里。从今往后,她的罪,我来担。她的命,我来养。”
闻砚看着她,良久。
“你可想清楚了。”她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余生,你不再只属于你自己。她会在你体内沉睡、苏醒,与你共用一具躯壳。你的身体,你的命,都要分她一半。”
纪为霜轻轻笑了。
那是闻砚第一次在纪为霜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温柔,释然,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真人,”她说,“我与舍妹,从在娘胎里就在一起。从小到大,她护着我,我也护着她。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活了这些时日,才知道什么叫……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
“如今她回来了。我求之不得。”
闻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起来吧。”她道。
纪为霜起身。
闻砚抬手,指尖凝起一点幽光,正要施法,纪为霜忽然开口:“真人,还有一事。”
闻砚停住:“说。”
“那只梦貘。”纪为霜道,“它盘踞纪家多年,引真人入局,又数次以幻境相扰。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闻砚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她开口:“它不是害人的东西。它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闻砚的目光穿过祠堂的门,望向夜空中那些刚刚升起的星辰。
“那些冤魂。”她说,“历代被献祭的纪家女儿。”
纪为霜一怔。
“梦貘以梦境为食,能窥见人心深处的执念。那些冤魂被困在此地太久了,无法轮回,也无法超脱。她们唯一的执念,就是有人能发现真相,终结这一切。”闻砚顿了顿,“梦貘感应到她们的执念,受了她们的‘托付’,这才盘踞纪家,引外人入局。”
她看向纪为霜:“你以为它为什么要一次次用幻境困住我?它是在让我‘看见’。看见纪未晞的死,看见纪家的罪,看见碧阳水域的封印。它只是一个引路的。”
纪为霜怔怔听着,望向夜空中那些星辰。
那些刚刚升起的、属于历代姑奶奶们的星辰。
“所以……是她们把真人引来的。”
“是。”闻砚道,“她们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纪为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夜空,深深一拜。
“多谢诸位姑奶奶。”她轻声道,“这份恩情,纪家后辈,永世不忘。”
夜空中,那些星辰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闻砚没有打扰她。
等纪为霜直起身,她才再次抬起手,指尖幽光凝起。
“准备好了?”
纪为霜点头:“好了。”
幽光蔓延,缠绕上祠堂中那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残魂——纪未晞。
她漂浮在半空,望着姐姐,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纪为霜没有睁眼,却弯起嘴角。
流光一卷,残魂没入纪为霜眉心。
没入她的血肉,没入她的魂魄,没入她余生的每一天。
最后一缕流光没入的瞬间——
纪为霜浑身一震,睁开眼。
眼底,多了一丝温柔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开口。
“姐姐。”
那是纪未晞的声音。
纪为霜的眼泪落下来,嘴角却弯着。
“嗯。”她应了一声,是自己的声音。
沉默片刻。
纪为霜抬起头,望向闻砚,郑重地抱拳一礼。
“多谢真人。”
闻砚摆摆手:“你自己的选择,因果皆由你自己担着就行。至于那只梦貘——”
她顿了顿,望向夜空。
“它引路的职责已经完成,也该离开了。”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般的轻鸣。
那是梦貘的声音。
不是蛊惑,不是诡谲,是淡漠与释然。
之后那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夜风中。
纪为霜静静听着,轻声道:“它走了。”
“嗯。”闻砚道,“它本就不属于这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事毕,自然归去。”
纪为霜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直起身,看着闻砚,欲言又止。
闻砚挑眉:“有话直说。”
纪为霜沉默了一瞬,问道:“对了,那位道长怎么没与您同来?”
闻砚的神色微微一滞。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他啊……”
话音未落,画面流转。
——
丹穴山,云深不知处。
空寂的大殿中,一袭白衣静静盘坐。
他覆着玉带的脸微微低垂,周身清光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身前的地面上,摆着几片木质的残片。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那些残片。
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陵光……”他低声唤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绵绵不绝,如同万年来每一个孤寂的日夜。
他静坐了很久。
久到日升月落,久到星光漫天。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向殿外。
月光下,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绝,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快了。”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谁,“再等等。”
山风吹过,拂起他素白的衣袂。
丹穴山上,万年如一日的寂静。
只是今夜,那寂静里,似乎多了一丝……等待终结的意味。
——
纪家祠堂。
闻砚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纪为霜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闻砚站起身。
“行了,事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纪为霜起身相送,行至门口。
“真人。”纪为霜在身后唤道。
闻砚回头。
纪为霜望着她,目光清澈:“那位道长,我虽只见过几面,但看得出,他看您的眼神,不一般。”
闻砚没有说话。
纪为霜微微颔首:“无论前路如何,我祝真人,得偿所愿。”
闻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却也带着几分坚定的笑。
“借你吉言。”
她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纪为霜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体内那个刚刚归来的魂魄。
“未晞,你说,她能找到答案吗?”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心底深处,有一丝温柔的暖意,轻轻贴了上来。
纪为霜弯起嘴角。
足够了。
夜空中,那些姑奶奶们的星辰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