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的身影在光与影的较量中缓缓降下。
果然是老熟人呢,真巧。
闻砚在心中默默吐槽,其实方才那把佩剑出鞘她就已经猜到剑主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露面。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又恢复了有间酒肆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仙君大人别来无恙啊。”
沧溟玄衣染血,衣摆处甚至有焦黑的痕迹,显然是一路杀穿了那些闻风而来的诡异怪物。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良恭俭的表情,仿佛这满身血腥不过是赴宴时沾上的几点酒渍。
他看着此时狼狈地跪在台柱上的闻砚,看着那地魂正在缓缓融入她体内,最后,目光落在那片从空中飘落的素白衣角上。
“闻砚姑娘,”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山腹中带起懒洋洋的回音,“别来无恙?”
闻砚猛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却锐利,似乎要将人戳出两个血窟窿。
沧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手中那片衣角:“你看看,你手上的是什么。”
闻砚低头。
那片素白的衣角,在她掌心静静躺着。失去主人法力加持后,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边缘开始卷曲,质地变得僵硬,原本柔软细腻的布料渐渐显露出粗糙的木纹。
是木头。
而且是一截木偶身上剥离的碎片。
所以,从头到尾,跟着她的都是木偶吗?
那个替她挡下天劫、在她面前化作光尘消散的“长离”,不过是一具……傀儡。
闻砚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那片木质残片。棱角扎进掌心,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看来他不敢以真身见你呢,”沧溟缓步走近,每一步踏在虚空,却仿佛踏在闻砚心上,“焉知不是怕你回忆起什么不该回忆的东西?”
他停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陵光神君的地魂为何会被囚禁于此吗?”
闻砚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尊塑像,看向那三根锁魂钉。
“当年那场大劫之后,陵光神君的神魄被分而治之。”沧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天魂流放冥府,自生自灭;地魂封印于此,日夜灼烧;元魂嘛……”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尊已经碎裂的塑像。
“元魂,神之本,自然要亲自下场。”
闻砚的呼吸一窒。
她看向那尊塑像——那与她一模一样的脸,那被三根锁魂钉贯穿的胸膛。
所以,她借的不仅仅是陵光的天魂。她借的是一整个被囚禁万载的神明的……一部分。
而此刻,陵光神君的另一个部分,正在融入她的身体。
“谁出的主意?”她问,声音沙哑。
沧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清光。
那清光的气息,纯净,浩瀚,带着几分与天地同寿的气息,与长离一模一样。
“清理师门罢了。”沧溟晒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徒弟不听话,做师傅的,总要收拾干净。你不懂,他们这些活得太久的老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师门不幸。”
清理师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闻砚心口。
那个替她挡天劫的人,那个用木偶之身陪她走了一路的人,那个在幻境中温柔含笑、递出夜明珠的人……
是把她钉在这里的元凶?
是清理师门的刽子手?
“他替你挡劫,是因为这劫本就是他欠她的。至于他等了万年等的是什么……你慢慢想。”
沧溟的声音在山腹中回荡。
闻砚僵在原地。
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开始翻涌——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方才地魂融入时,一闪而过的、属于“陵光”的碎片。
她“看见”那场大劫的最后,一道素白身影从远处飞来,接住了力竭坠落的陵光。
她“看见”陵光在黑暗中沉沦时,偶尔浮现的那张覆着玉带的脸。
她“看见”锁魂钉贯穿塑像的那一刻,远处有一个身影在颤抖。
她“看见”……
不,不对。
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
是陵光的。
是那个被她借了天魂、如今又融入了地魂的、真正的神明的记忆。
而她闻砚,不过是冥府忘川一个靠借魂度日的陈年老鬼。她不是陵光。她只是……一个承载者。
可为什么,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会让她如此……心痛?
那个颤抖的身影,是长离吗?
那冰冷地站在远处“清理师门”的,又是谁?
或者……本就是同一个人?
两种记忆,两种画面,在她脑海中撕扯、冲撞,搅得她头痛欲裂。
“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双手抱头,周身气息剧烈波动!
幽光与金芒从她体内疯狂涌出,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与被强行融入的地魂之力激烈对抗!脚下的熔岩台柱被震出无数裂纹,四周残留的碎石被气浪掀飞!
不远处,那张被她丢下的青铜大弓“三青”被气浪冲击,弓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替主人担忧,却无法靠近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那翻涌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
闻砚缓缓放下手,大口喘着气。
她依旧是她。
闻砚,冥府忘川的陈年老鬼。
不是什么陵光神君。
但她体内确确实实多了一份不属于她的力量,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木质的残片,第一次露出孩童般迷茫的眼神。
然后呢,她该怎么办?
闻砚望向沧溟的方向,嘴比脑子诚实。
“沧溟仙君来得真巧。”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调子,“不巧折断了您的剑?回头有机会,我赔您一把。”
指尖清光散去。
沧溟的身影开始变淡,缓缓融入山腹的阴影。空荡荡的山腹,只有回音在石壁间碰撞。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
“见笑了,让仙君看了一出好戏。”
说完,她撑着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岩石。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张青铜大弓,抬手一招,三青凌空飞来,稳稳落入掌心。弓身冰凉,带着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了几分。
她攥紧弓身,指节发白。
清理师门。
呵。
她倒要看看,这师门,他打算怎么“清理”。
风声呼啸,从山腹破碎的窟窿灌入,吹起她染血的衣袂。
闻砚想都没想,依着自己的心意决定当一回登徒子,去他的天道轮回。她化作的流光穿透崩塌的山腹,撞开层层瘴气,直入云霄。
身后,孟子山在轰隆声中彻底塌陷,千万年的囚禁与罪孽,一并埋葬于地火岩浆之中。
她没有回头。
直到周身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渐渐平息,眼前的云层开始变得稀薄,下方出现熟悉的灯火——
闻砚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居然已经到了纪家老宅。
夜风清冷,依旧带着草木的清香。
闻砚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腔里那颗并不存在的“心”跳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裳上还沾着斑斑血污,活像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厉鬼。
“呵。”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真狼狈。”
远处,纪家老宅的灯火稀稀落落。孟子山崩塌的巨响想必早已惊动了四邻,但此刻已归于平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寂静。
闻砚望着那个方向,身形一动,消失在夜色中。
——
纪家老宅,祠堂。
烛火摇曳,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纪为霜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纪六老爷死了,纪四老爷疯了,纪家其余族人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她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纪为霜没有回头。
“真人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闻砚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我会来?”
纪为霜缓缓起身,转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烛光下,闻砚的模样让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满身血污,衣衫破碎,气息凌乱,活像刚从修罗场爬出来。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脊背依旧挺直。
“真人辛苦了。”纪为霜道,语气不卑不亢,“请坐。”
闻砚挑了挑眉,没客气,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纪为霜也重新落座,望着那些祖宗牌位,沉默片刻,道:“孟子山的动静,我感应到了。地魂之事,可是成了?”
“成了。”闻砚点头。
纪为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那便好。”她说。
闻砚看着她,忽然道:“你就不问问,你妹妹怎么样了?”
纪为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她道:“我能感觉到,她还在。但……快撑不住了。”
闻砚没有说话。
纪为霜转过头,望着她,目光平静:“真人,我斗胆一问——她做了什么?”
闻砚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为了化形,为了活下去,她吞噬了历代纪家女儿被献祭后残留的冤魂。”
纪为霜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太多惊讶。
“我猜到了。”她轻声道,“她从小就怕死。怕一个人。怕被丢下。”
闻砚看着她。
纪为霜继续道:“所以真人此番回来,是来送她走的?”
“那些冤魂已经散了。”闻砚道,“她撑不了多久。”
纪为霜点点头,仿佛早已知晓。
她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对着那些祖宗牌位——那些碎裂的、沾染着罪孽的牌位——深深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