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嘉寿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不对劲。
他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或许是,在某一次徒手搬运大理石时,他看见了食堂的工作人员明明可以用叉车卸货,又或许是,他再次面对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告白时,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口中的喜欢千篇一律。
没错,虽然向嘉寿的表白的人有很多,但他们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没有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啊。”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你特别迷人。”
“喜欢需要理由吗?”
需要的,当嘉寿脑海中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一如既往的生活,像是被精密控制的仪器。
他不是不想脱离原有的轨道,而是,他没法脱离原有的轨道。
“嘉寿?”
嘉寿回神,目光落在眼前清秀的男生脸上两秒,但没等他细看,注意力就不可避免的被香味吸引,最后目光落在了男生端着的那盆卤肉上。
“希望你喜欢。”坐在对面的男生笑着将那盆肉推送到嘉寿面前,然后托着下巴,眼眸温柔,注视着他。
嘉寿看着那盆色泽诱人的肉,怔愣了几秒,才反问:“……你只希望我喜欢?”
男生点头:“当然。”
这不同于以往千篇一律的对话,导致控制嘉寿行为的旧程序出现了一点故障。
从来没有人会对嘉寿说“希望你喜欢”。
他们从来都是直接表达“我喜欢你”,似乎从来不希望嘉寿喜欢什么。
那之后的很多天,这个男生都会来给嘉寿送食物,并且只留下一句“希望你喜欢”,便没有了下文。
这让嘉寿觉得不解。
这份不解,让原本严格按照既定轨道生活的嘉寿,偏移了一点。
嘉寿第一次没有那么执着于眼前的食物,他抬起头,认真看着眼前的男生,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他突然开口:“我记得你,你和我的室友都参加了文学社团,你叫……”
“谭石。”
谭石的笑容一瞬间变得灿烂,高兴的回答嘉寿:“是啊!”
“不过……”
谭石歪了歪脑袋,颇有些困惑道:“你室友是谁来着?真奇怪……明明经常见的,怎么我就是不记得他的名字。”
室友,嘉寿被问得愣住,他仔细回想半晌,说出了一个名字。
“竹觉。”
嘉寿那天才记住,自己那个整天早出晚归一年见不了几面的室友,名字叫竹觉。
但在竹觉之前,嘉寿还记得一个名字。
“谭石。”
“嗯。”谭石笑盈盈的回应嘉寿。
那以后,嘉寿眼中不再只有食物。
他会时常观察谭石,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同时,他也开始注意那个明显有些异常的室友。
谭石是特殊的,嘉寿通过观察,意识到了这一点。
同时,嘉寿也发现,竹觉也很特殊。
而且竹觉比所有人都特殊。
在所有人在樱花校道上日复一日的行色匆匆时,只有竹觉会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的水池,也只有他,会坐在草坪上,一动不动的仰望天空。
他仰望了许久,就好像天上有什么似的。
可嘉寿就从没有抬头看一眼天空的想法,哪怕他看到了竹觉的行为,也不会产生一点抬头看天的想法。
还有谭石,也是和自己是一样的,从来不看天空,只笑着注视自己。
这时候,嘉寿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只有竹觉最特殊,但不只有竹觉可以变得特殊。
比如谭石,又比如自己,还有他们的同学郑派,以及那个校长的儿子,还有很多和竹觉接触过的人,他们都在渐渐变得“特殊”。
竹觉就像一个源头,一点点影响着身边人,让越来越多的人有了自己的思想,觉醒新的意识。
嘉寿喜欢这份特殊。
因为他希望自己有自由的意志。
“嘉寿?”
谭石的呼唤拉回了嘉寿的注意,他看到谭石这次带来的,是一个蛋糕,模样精致,最上方用奶油画出了一些彩色的爱心,看上去就很可口。
但这次嘉寿没有把目光放在蛋糕上太久,而是盯着谭石,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
谭石的脸颊有些过度的红,这份颜色显得他有些“特殊”,特殊到让嘉寿觉得,他比蛋糕更有吸引力。
谭石红着脸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嘉寿……我喜欢你。”
“……”
嘉寿没有反应。
他似乎静止了,像是那些大理石雕像,脸上表情空白,眼神毫无光彩,许久都没有回应谭石。
“你……为什么喜欢我?”思绪混乱的嘉寿,拼命拨开脑中的嘈杂,找出了这句话。
谭石羞涩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啊,喜欢还需要理由吗?”
脑中的纷乱在一瞬间停滞,又似乎是在这句话出现时,自由的大脑重新就被精密的程序夺走了控制权,嘉寿被迫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最开始的,被无数人毫无缘由喜欢着的,嘉寿。
谭石不特殊了。
他不特殊了。
他不再特殊了。
眼前的人,似乎一瞬间就失去了姓名,嘉寿没法再抬头,也没办法再认真注视他,他只能盯着眼前的蛋糕,毫无起伏的回应:
“我喜欢特殊的人。”
“你一点都不特殊。”
之后发生了什么,嘉寿就没有记忆了。
他只知道,那之后,那个男生没再出现过,而他每天观察的人,只剩下了竹觉一个。
但在遥远的大脑深处,似乎一直又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在尖声咆哮着什么。
可嘉寿听不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
“可正因为喜欢你,才会觉得你特殊啊……”
嘉寿恍然回神。
他环顾了空荡荡的客厅一圈,意识到竹觉还没有回来,看来他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毕竟自己刚刚告了白,还被果断拒绝了,而竹觉那样骄傲的人,肯定不会主动开口软化他们之间尴尬的氛围,只会避开自己,直到氛围回归往常。
嘉寿起身,走到阳台,看向远处的夜景。
学校下过一场雨后,似乎哪里都变得不太一样了,教学楼的灯光变得毫无规律,晚风都清凉爽快了不少,以及透亮的天空,和无数繁星。
天空。
嘉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能抬起头,注视天空了。
“原来天空这样美……”
嘉寿注视着那片星月交辉的夜空,不由自主呢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