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谭石见过没。”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可嘉寿却是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怔愣住,反问自己:“……谭石?”
大脑深处的记忆被挖掘出来,一个个模糊的画面闪过,嘉寿眉头越蹙越紧,不是因为情绪起伏,而是他感受到了胸口的不适。
越是回忆,胸口那一片越是难受,就像什么被掏空了一般。
“他已经死了。”
心脏猛得抽搐了一下。
就像突然被抽走了供氧的血液。
嘉寿捂住微微发疼的胸口,猛的回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竹觉,他拧着眉,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询问:“你说什么?”
竹觉放下手中收好的油纸伞,然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平静重复:“谭石已经死了。”
嘉寿脸色再度变幻,他眉头紧锁神情恍惚,思绪似乎已经开始错乱,他颇有些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可能?明明……”
嘉寿说着说着又顿住。
明明什么?
他想说明明前段时间自己还吃过他做的蛋糕,但他又反应过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见嘉寿不说话了,竹觉才接着道:“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嘉寿面色僵冷,嘴唇也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你还记得,他跟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竹觉看着他,缓慢的问出这个问题。
嘉寿眨了眨眼,试图缓解眼中干涩,但徒劳无功。
他红着眼,很久都没有出声回答竹觉,竹觉也不急,就在客厅静静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才飘来一句,虚弱到要破碎的话。
“……正因为喜欢你,才会觉得你特殊。”
竹觉点头,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便拿着伞转身走向房间,在关门之前,他看向客厅宛若失了魂的嘉寿,沉默片刻后,开口:
“被你拒绝后,谭石难过的大吃了一顿,然后就没事了。”
说完,竹觉又觉得话有不妥,于是严谨的补充:“情绪上没事了,人确实是没了。”
嘉寿:……
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人。
见嘉寿依旧破碎,竹觉只好默默的关上了门,给他一个独自处理情绪的独立空间。
之后没过一会,外面客厅便传来了大门开关的声音,显然,嘉寿出门了。
而房里的竹觉,又一次打开了日记,在写下日记前,他莫名回想到刚才在沈铭别墅里的发生的事。
竹觉出了宿舍门后,确实是没有了再回宿舍的打算,跟着沈铭就回了他的别墅,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说话,直到进了门都是紧锁眉头。
他的大脑正在不受控的开始思考那些他从来不会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沈铭是特殊的?为什么他就能毫无负担的接受沈铭的亲近?如果沈铭没有特殊的身份,那么……
“你不用去思考那些问题。”
沈铭突如其来的话,将竹觉从沉思中拉出。
他抬眼,看向一脸温和的沈铭,有些不解的问:“什么?”
沈铭是这个世界,不,不止这个世界,沈铭就是那个最了解竹觉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竹觉现在陷入了什么问题里。
他拉着竹觉,让他面对面坐进自己怀里,然后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低声告诉他: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从来不会出现在你脑子里。”
沈铭语气温和,但很坚定:“现在也是,之后也是,你不需要去思考那些问题。”
竹觉看着他,有些语塞。
难道他自己就不想略过那些问题吗?但一想到那些问题关联的是沈铭,牵扯的是两人的关系,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思考,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沈铭特殊,为什么他能接受沈铭,并且只能接受沈铭。
见竹觉如此,沈铭颇无奈的笑了笑。
“什么喜欢,什么特殊,竹觉从来不会思考这些。”沈铭就像是画外旁白一样,缓缓说出了竹觉的“设定”。
“竹觉从来不会考虑自己喜欢谁,为什么喜欢谁,相比情爱,相比一时的欢愉,他有着更重要也更远大的目标,在抵达到那个目标前,竹觉不会思考别的问题。”
竹觉微微瞪大了眼,他看着沈铭,像是看一个新奇的事物。
沈铭与他静静对视着,同时轻轻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可这对你不公平。”竹觉半晌才开口。
说完这句,他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一般,补了一句:“建立任何关系的前提,都有平等。”
沈铭嘴角缓缓上扬:“我不觉得不公平。”
竹觉抿唇,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这明明就是不公平。
在情感上,他确实是亏待了沈铭,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沈铭的偏爱,利用这份爱步步为营,逼沈铭哪怕知道自己被他算计,也甘之如饴。
可竹觉却甚至不愿意剖析自己一分,不肯深思这份情感,更不愿自己沉湎进爱河,他要这场爱情剧里,只有沈铭沉沦其中,而他是那个冷漠的旁观者。
这本该是竹觉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现在,他莫名开始思考所谓的“公平”。
明明这份“公平”对于竹觉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像脑子长出了一个违背初心的虚影,想替沈铭鸣不平,控诉竹觉冷漠无情。
可沈铭甚至说,他不觉得这不公平。
可这明明……
“我也不需要公平。”
竹觉眼前一明,跳脱的思绪回到了眼前的沈铭上,他看着他一脸柔和,语气沉稳又认真,对自己说:
“我喜欢你,我爱你,爱的是你,不止是现在的你,不爱我的你,我同样热爱。”
竹觉平稳跳动的心,似乎停滞了一秒。
沈铭接着道:“在创造出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你,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爱,是最完美的,无论你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完美的。”
“所以,我不需要公平。”
沈铭注视着他,黛色的瞳仁里不止有竹觉,更有足以把竹觉淹没的爱,无穷无尽,无终无止。
就算是神,也很难不爱上,自己创造出的完美造物。
因为完美这个涵义本身就带着主观臆断。
神的完美造物,注定是神的最爱。
而沈铭的完美造物,竹觉,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对于沈铭,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沈铭,眨了眨明黄的眼眸,突然勾唇,应道——
“好。”
竹觉对沈铭露出亦如往日的笑,藏着算计,蕴着谋划,但少了那些浮于表面的掩饰。
他俯身凑上前,微凉的嘴唇若即若离滑过沈铭的唇缝,脸颊,最后停在沈铭耳边。
“那你要……心甘情愿的,被我利用。”
沈铭被咫尺之间又没能触碰到的竹觉,勾得心猿意马。
听到竹觉这句话后,他眼神更是迷乱,几乎没有犹豫的回答:
“好。”
应完,沈铭就急不可耐的要去吻竹觉,可竹觉却不如他意,灵巧的向后起身,脱离了沈铭的拥抱。
他在沈铭深沉的注视下,淡定的拿起那把落在客厅的油纸伞,笑得有些狡黠:“我只是过来拿伞,现在该走了。”
说完,他没给沈铭反应的机会,径直往大门走去,关门前,他还毫无负担的对发愣的沈铭道了个别。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