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度圣僧接住令牌,小沙弥得了住持的一个眼神,忙不迭跑过来跟着沈娇一起扯谢尘钰。
“这是怎么了?”沈娇不解。
“别丢下我。”谢尘钰死咬牙关,薅紧身下人的前襟,“我可以跟你去不孤山。”
小沙弥道:“施主施主,松手。你要把那衣裳扯破了。”
季念昭瞄了一眼吊诡楼楼主,白袍修士失笑:“小太子,不孤山那边不太平,各方的眼睛都盯着。你们先在我这儿待一阵子,个把月的事。”
“你松开。我就先去探个路。”季念昭推搡身上人,埋怨,“泥水脏得很。”
谢尘钰才松手,要掐除尘咒,被季念昭轻声细语劝“省省你的灵气吧”。谢尘钰现在哪有什么灵气,压根掐不出来,才被两人连劝带驾拉进堂子里。
沈娇押住他肩膀落座,小沙弥忙给他手里塞一碗热茶。
雨势没歇,反而转大了。
堂门外缭白萦青,纷红骇绿。
普度把令牌抛给吊诡楼楼主,楼主摩挲来去,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块牌子,是佛门的老样式。”
“普度给我的。”季念昭正在拧身上的泥水,狼狈不堪。
普度圣僧让小沙弥拿两块方巾来:“那是多少年前事情了?”
“十一年前。”楼主说。
“是了。十一年前。那一年,我刚出不孤山下山游历,有幸结识得了二位。”
“我记得那遭,河西走廊。”普度回想。
楼主道:“不过是当地令长设的茶会。”
谢尘钰接过递来的方巾,不自在地啜饮茶水,低垂着头。
普度把茶壶搁下,吩咐小沙弥再上一壶温热的姜茶。
“你追那只尸魃追了几个郡,追到人家茶会上去了。满堂的宾客,你提着剑就闯,把令长的茶桌劈成了两半。”
季念昭接过姜茶,哭笑不得:“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记这样清楚做什么。那东西咬了人,我要是绕门进去,府里下人就死了。”
楼主接道:“我从西边来,本来要做水陆道场,半路撞见个小道友追什么东西跑得比马快,按捺不住好奇,就跟上去看了。”
季念昭瞟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看需不需要超度。”楼主面不改色,“你追的到底是活物还是死物,我当时分不清。”
季念昭道:“那天到场的少说有四十多个人,坐满了前后三进院子。尸魃混在人群里进去了,我追到门口,守门的不让进,说是私人茶会,没有请帖。”
“然后呢?”楼主明知故问。
季念昭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从墙上翻进去了。”
楼主淡淡地微笑。
“我进去的时候,尸魃已经现了形。好像吸了两个侍童的气。它倒是贪心,我在它后面追着,不仅不跑,还想着再吞几个人。”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事情说完了。尸魃死在季念昭手里,断成两半,上半边砸倒一连串茶盏茶壶。
那个令长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季念昭,也不说感谢,反倒幽怨地怼他:“你知不知道我这个茶会是拿给谁做东的?”
季念昭:“他说我完蛋了,那个刚好被我溅了半身血的贵客就是相国寺的住持,今个儿又刚好是什么佛门的六斋日。还得多谢楼主那时候替我解围。”
普度尴尬地笑起来:“那位令长是我俗家孙辈,我做主替他赔了那块牌子给你。”
吊诡楼楼主也扬唇:“不算解围,顺手的事。”
谢尘钰紧张地攥着杯子,半耷着肩膀,他和仙门不合很久,见着三个人之间这么熟稔的对谈,实在是插不进去。他支着下颌,盯着小沙弥看,看得小沙弥头皮发麻,打个冷颤。
那边,普度把令牌收进袖子里:“牌子我收回去了。但你的事,本来就不用牌子。”
“不孤山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普度做了个合十礼,捻起超度的佛珠,“你师父那口钟响的时候,仙门上下都很诧异。”
季念昭默了默:“他离飞升那么近,的确不该倒在这里。但万般皆是命。”
“长川那条线,现在退到哪儿了?”楼主问。
“中原三城还是禁地。南边占了渡口,北边退到青泥驿。”季念昭说,“稀云渡也在筹谋这件事。不孤山已经没了——”
普度捻菩提珠的手停了一瞬,不忍心道:“明昆,别说了。”
季念昭微笑:“没了......就是没了嘛。这说不说的,依旧各人各做各的。你们也知道,按功劳来分战果,傀偶班肯定占大头,稀云渡吃了上头师祖的亏,嘴上不好说,心里一直是不舒服的。说要等全部平定下来,再讨论这件事。”
三个人安静了一息。
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蚕在啃食桑叶。
普度再度开口,压低声线:“你这次来,其实是想要......”
季念昭默默和他对看。
楼主搁下茶盏,还是倚着背靠,“我乏了。”他侧过身招呼谢尘钰:“小太子啊,这竹林寺破是破了点,实在为了掩人耳目,你若不嫌弃,可以来我们吊诡楼。还有这位小姐,山里蚊虫多,劳烦你担待一些。”
沈娇捧住茶盏,拘谨道:“不嫌弃的。”
季念昭说:“不止这两人。外面还有南朝沈、阮、谢三氏剩下的人,现在恐怕拢共不到三十口,北魏那边要杀他们,你们不用出面,把人藏起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