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剑被另一只手推回剑鞘。
沈娇朝他摇头。
纵然这把剑有无数传闻佳迹留世,今日也只是一柄被握在手里的废铁。它的主人经脉尽毁,灵气全无,是个再不能存进的废物。
谢尘钰一时没有动身,他深知自己并没有迎上徐满坞的实力。
背屏前方传来侍从们的盘问,他们背对着两人拉开一副画卷,问寺里的僧人:“这段时日里,你们可曾见过画上人?”
几个僧人昨日已经见过谢尘钰真容,但看了画卷后,并未迟疑,本能露出的迷惘并不似作假:“回禀大人,小僧们并未见过此人。”
“此人是朝廷重犯,前几日在刑场杀死看守的狱卒后出逃,凡看见此人,照杀不误,只需要把他项上首级割下,送来官府。”徐满坞把那副卷轴搁下,端得一身风雅骨,漫步兰亭般,“这幅画请转交给圣僧。”
僧人却没接过画,只唯唯诺诺地拱手:“大人,我们住持早已隐退,是不管仙门中事的!”
徐满坞风轻云淡地道:“他是我北魏相国寺的住持。此逃犯身具修为,却不是仙门的人,乃是前朝残党。朝廷的捕亡律令,他不肯接?”
僧人纷纷跪下:“住持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竹林寺这么小一点地,圣僧人何等修为,赶来只需心念一动,分明是不想见客。谢尘钰面色一紧,只怕住持心忧他二人,赶去了两人昨夜住处。小沙弥此刻也带着粥回去,圣僧人应当已经察觉到两人逃跑的意图。
“殿下。”沈娇轻扯他的衣袖。
谢尘钰蹙眉,不赞同地看着沈娇比划手势。
但沈娇一副笃定的模样,他们不会再想到一个比这还“优势在我”的计划。
“不会有事的。”她做了个口型,算是安抚,旋即便抄过供台上的一盏铜灯座。
这盏灯座是八瓣莲花的造型,最外层有一圈尖锐的花瓣尖边沿,沈娇脱手而出,朝着徐满坞直直砸过去。
然而她力气不够,莲花座连徐满坞的衣摆都未沾到,就落了地,反倒惊动几个侍候在周遭的僧人。
他们大吼:“何人在那里?”
沈娇抄起另一盏灯座,冲向徐满坞,她有意先砸中一个和尚,旋即钻入和尚堆里,徐满坞的侍从纷纷前来抓她。
她一个闺中世家女,没什么蛮力,却知讨巧,趁他们七手八脚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从那些人胯.下,又绕到背后。
慌乱中,那轴画卷滚到沈娇眼前。
画上的人赫然是沈期。
沈期从刑场逃出来了。沈娇一愣,数日悬着的心才落了一点地。兄长活着就好,他们沈氏如今只剩下他二人。
要捉沈期,自然拿下沈娇作胁迫更好,何况沈娇的出现,让原先例行拷问的朝廷人马心下生疑,瞬时与竹林寺有了罅隙。
“包藏罪臣,其心可诛。”徐满坞下令彻查竹林寺。
“我看谁敢?”
一道浑厚声音从门外传来,圣僧人铁着一张脸踱步进入厅堂。
谢尘钰趁着混乱跃上房梁,从众人头顶掠过,躲藏在悬挂的经幡之后。
见沈娇被竹林寺的人团团护住,他才跳出庙殿,落地刹那,从几米高地方俯冲下来。他本就羸弱的肺腑又遭重创,嘴里泛起一股腥甜,差点将血咳到草窠。
侍从们已经冲出了庙殿。
既是搜捕,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角落。
谢尘钰躲在正门旁边的竹林深处,但竹竿终究稀疏,光是这样活动了几下,就心知自己很难再有和这些人一战的余力。他贴在竹干后头,脊背绷成一张弓,指腹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出剑。
脚步声从石阶那头过来。
谢尘钰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面半寸的泥地。
徐满坞经过他藏身的这丛竹子,衣料擦过竹叶的声响近在耳侧。那道声音从他脸侧传来:“竹丛查过了吗?”
侍从们围了上来。
谢尘钰眼神愈发地冷,正打算动手,忽然听见那侍从回禀道:“方才大人在佛堂里时,就查过了。”
他拔剑的手一顿,吞下血水。众人刚才都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况且竹丛本就稀疏,徐满坞似乎不疑有他,一行人于是散开走远。
竹林里空了。
谢尘钰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又听见院墙外侍从们的吆喝从西边移向南边,渐渐低下去。他松开剑柄,这才迈步走出竹林,伸手推开正门。
门开了半扇。
他顿住。
徐满坞就静立在门的外墙,听见动响偏过头来。日光从檐角斜切下来,那双眼落在谢尘钰脸上,停了一下。
“我当是谁和沈娇在一处,”徐满坞说,“原来是你。”
谢尘钰手还搭在门板上,五根指头慢慢收紧,扣住木纹,脚下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