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侍从快步走来。他站在门内,只能看见谢尘钰的后背。
“可捉住了沈氏女?”徐满坞遥遥地问。
侍从摇头:“那圣僧人护犊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但他是相国寺的住持,有陛下赐的令牌,况且徐氏近来和陛下闹得僵,一时不敢动,还请公子前去。”
听话里话外,这些人都是徐氏的家臣。谢尘钰握着门板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随你去。”徐满坞不深不浅地看了谢尘钰一眼,顺道看了眼佛寺外墙上的旧诗,那是昔年南朝文人游历到此所题。他看完就移开了,掸了掸袖口,抬脚往廊下去。
谢尘钰站在原地,余光扫过那背影擦肩拐入门,被一丛芭蕉叶子遮了半边。
他方把指尖松开。
谢尘钰有些看不透了,从头到尾这人都没回过一次头,没有多余的话,只当竹门后头站着的是个不相干的人。
他勉力撑起身,一个不慎踩中台阶上的青痕,连人带剑一路从山石阶滚了下去。
古道又逢秋雨,雨珠子砸在他脸上。
这个时节总是多雨的,长川那方地,也总在这时缭绕青色的雨雾。
他想送去一把伞。
谢尘钰无奈地想:他一个残废。
实在有心无力。
雨细密地织着,落在蒙尘建筑的那层老瓦上,石阶湿透了,人踩上去总打滑,一道一道的水痕顺着阶面往下淌。
登山的剑道奇石嶙峋,在这不算大的雨里,实有种“千岩万转路不定”的玄妙感。
这里是不孤山满门的埋骨地。
季念昭走在靠墙那边,千山横在身前,剑鞘与石壁磕碰间发出金石相碰的锐鸣。
魏初菡提灯,紧随其后,雨丝在光里被吊得惨白,无端几分肃杀意。
季念昭有些恍惚。
在这密集的冷雨里,他想起了前半生的往事。
他命里原是北魏京中含玉而生的王府贵公子。然而他的父亲为了“剑”之一道,抛妻弃子,尚在襁褓时,母亲昙娘便含恨而终。
季洱十五岁那年还没有字,仍被唤作小鸡崽子,再早些年,他没有名姓。叫他什么的都有,小乞丐、狗儿、没爹娘的。
这世味的凉薄咸淡,他十五岁就尝了个遍。
那一日,他原本弄计狠狠整治了如鱼巷的恶霸,从对方手里敲打来三个包子,正要饱腹。
后脖领一紧,一双粗粝的大手袭来,夹杂一句“有野性的狼崽子,不愧是他的孩子”。
他扭头便对上玄明子的眼睛。
他没有家,是不孤山抚养他,师长教导他,给了他如今这一身能令仙门忌惮的本事,也给了他一颗道心。
昔年春日宴,众仙门于终南山仙台论道。
席间玄明子教诲。
道有七重。
而这第四层道的体悟,在识时顺势。譬如藏物,藏小物于大器,犹恐失之,但若将天地还于天地,则万化各安,无迹可遁。这是昔日庄生记于《南华篇》中,教人看破一切机巧规则,便知顺势利导,方为破局之始。
臻至第四重境界的人方可位列仙门,到了第五重境界,才开始立道。
五到七层的道,依次是凭风九万里、与天地同、通,只是在《南华》最后,庄生只留下个“混沌”结尾。
王春官说他道心只修到了第五层,说得确实不错。季念昭始终想不明白,仙家求长生,初时便要想法设法破除混沌,清明灵府,怎会到了终末,又归于混沌。
泼墨奔云,雨砸石壁的声响逐渐转大。
他停住脚。前方云梯陡峭,众人还在往金顶攀爬。
季念昭仰头看天,墨云间滚动着雷电涡旋,山间雨里起了风,斜斜地吹开他的额发。
王春官允诺送他一阵风,扶摇可送他直上青云,引来渡劫的天雷。
这仙门百家之中,修为比季念昭高的并不在少数,比生死阵更强悍的术法,也未尝没有。
但自祖师爷献道之后,各家都凄凄然,万不肯做下一个灭顶的宗门,一时半会儿无人肯出面统领修士。
他将不孤山所有道法术书,尽数交到谢尘钰手中,只剩手里一把千山,胸腔里一颗心,重入长川腹地。
云梯的雨下得愈发大起来。
他握紧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