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走向了那盏高悬于半空的长明灯。
那盏灯通体都是素白琉璃胚,壁薄如蝉翼,其中有一捧无根之火安静地燃烧。火光穿过琉璃壁,像一朵被拢在琉璃里的昙花,将开未开,温温柔柔地亮着。
神女观观主垂目不语,魏初菡站定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长明灯上挪开,又将对面那些人挨个看了一遍。她一边看一边抿紧唇,才好压住心中的怒火。若给她发话的机会,只怕把这些宗门骂得狗血淋头,被观主压得赔罪带走。
今日群会,亮着的水镜大可分列为三家。
左首是傀偶班。为首的周堂主一张脸白得像敷了三层霜粉,像个唱戏的旦角儿描了粉墨站在台上。他身后站着五六位长老,皆是昂首睥睨姿态。
中间一列是古来稀云渡、神农氏和药谷以及一些附庸的小宗门。药谷的三名修士方才进来,神色淡淡,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右侧还有许多小宗门的掌事人,站得散漫,各自盘算着自家能从这场分羹里捞到什么。
“先说陈歧。”神女观观主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此人杀了明昆君,如今押在傀偶班的天牢当中。周堂主,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几日,我们傀偶班已经着人去查了。陈歧此人阴邪至极,他私底下与旁门邪道勾结已久,这些年透出去的秘术、出卖的弟子行踪,害了不下一掌之数的性命。加上与明昆君先前有过结,他又是个睚呲必报的性子。眼下人押在天牢里,至于刑罚。”周堂主顿了顿,冷笑一声,“抽魂剥魄,碾碎灵府之类的手段,我们傀偶班向来做得细致。不过今日召诸位来此,为的是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魏初菡终于忍不住开口,“谁不知道陈歧是傀偶班的走狗?更是周前辈的亲信。这事若放在别派身上,恐怕连宗门都要担个驭下不严的罪名。周前辈打算如何给仙门一个交代?"她说完便垂下眼,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的意思并不软。
周堂主转过那张粉白脸来看她,笑容冷了几分:“魏少观主这话问得好。陈歧乃一派掌门,哪里有我傀偶班什么事,何况本座已经亲自审讯。桩桩件件,均是顾全了大体。”
魏初菡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观主适时止住了话头:“陈歧的刑罚自然要议,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明昆君虽死,但他的神魂未散。长明灯虽能温养魂魄,但没有肉身接引,迟早也会灯灭魂消。眼下我们只需要为明昆君找一具可以还阳的身体。”
至于身体怎么找,修仙界多得是夺舍献祭的法子。
观主本来是这个意思,没想到周堂主却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傀偶班有一门法术,可以替造出活人般的躯壳。”
此等法门,观主一愣,在场许多宗门的人更是闻所未闻,只听周堂主还在说。
“天下没有第二个仙家比我们更懂如何造物。”
周堂主眯着的眼终于睁开一线,露出一痕极淡的瞳仁。
“不过凭什么?”
水镜中众人安静了一瞬。
周堂主才继续:“凭什么要我傀偶班拿出那么多天才地宝去复生他?”
“明昆君是此界最接近渡劫飞升的人。”魏初菡斟酌着字句,“他的神魂与生死阵勾连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孤山为了封印长川骨窟,全宗殉阵。他若神魂散尽,生死阵崩,长川的封印可就白费了,到时遭殃的是整个仙门。诸位前辈都是见惯风浪的人,比晚辈更明白轻重。”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在座诸位。
这件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中间有面水镜里的姑娘本来一直低头拨弄腰后那把药锄的穗子,听到这里抬起脸来,声音清脆:“周堂主,你打算开什么条件直说就是了,绕来绕去的,我药圃里还有三畦苗子没浇水呢。”
周堂主眯着眼笑:“我们傀偶班也不跟大家兜圈子了。不孤山在长川那边留下的战名和利益,全部让渡给我傀偶班。”
好不要脸。在场诸位面面相觑,碍于傀偶班势大,竟不敢发话。
古来稀云渡的长老却出声:“傀偶班想要复生明昆君,有几味材料,只有古来稀云渡才有。”
“得。”周堂主拍案叫停,“分你们三成。其他宗门若有贡献,合起来不超过一成,我傀偶班六成,不算过分吧?”
稀云渡的长老不再作声。
魏初菡看着这些人三言两语就把长川分得干干净净。她抿了抿唇:“晚辈多一句嘴。长川的东西怎么分,晚辈不敢置喙。只是那些战功。不孤山哪个修士不比在场各位付出的多,就这样被埋去了名姓,算得了什么?!”
“魏少观主心善。”周堂主只是敷衍夸一句,并不置喙。
其他宗门也不搭理她。
观主把魏初菡拉回来,温和地问:“打造这具肉身,拢共需要多久?”
“材料难得。”周堂主算计一番,告诉众人,“几样稀罕物件都要等。灵芝四十年成熟一回,龙骨更是六十年难遇。傀偶班这些年东拼西凑,库房已有个七八,只是最后那几样急也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