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掉在脚边。
谢尘钰拉开门,淡淡地道:“你误会了,刚刚有点事。我明日出去找点活做。”
沈娇拍门的手落了空,才愣怔地望他,脸上还挂着泪。
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谁也没提。沈娇只骗自己相信了,应了句“好”。
金陵城西有座官渡,渡口北面一排货栈,雇人搬卸南北商货。谢尘钰到那里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一个姓王的少年比他早到一步,两个人站到管事面前。
管事看了他们的手,嫌弃地皱了眉:“要不是人手不够。哎,去去去,去搬货。”
货栈的领班是个姓郑的老妪。这里的人都不敢招惹这个人,只说她和管事的有些关系。
她把谢尘钰和这个少年编到同一支队列里,分到两人手里的麻袋里装的是粗盐,一袋压一袋,摞成了齐肩的高度。
谢尘钰弯下腰扛,麻袋角硌着肩胛骨,肉连着骨头生疼。少年扛了两趟就开始喘,郑氏在一旁看着,鼻子里哼一声,也不说什么,只是把下一摞又推过来。
同队的人都不太说话。
下了工后,众人蹲在货栈檐下吃饼,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偶尔有人问话,被问的先笑一下,答两句,答完又把头低下去了。谢尘钰猜测,这些人大多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都谨慎地压着口音,怕在金陵惹事。
衣裳是洗不净的。麻袋上的盐渍渗进袖口,皂角搓过几遍,晾干了还泛一层白印子。干活出透了汗,后脖颈上的黏腻就黏在那里,打水冲一把又接着干。
谢尘钰起初还洗,后来累了自然也懒得讲究,反正第二天还会脏。
他也慢慢知晓了,和自己一起搬货的少年姓王,单名仲,在家里排老二,上头有个哥哥已经战死了。王仲的个子矮,做起活来手脚也很慢。
码头卸货都是排着队传的,货物每次到了王仲那头就滞住了,后面的越堆越高,逼得整条队伍停了好几次。没过几天,其他的客作儿就开始给他起花名,王仲低着头不应。
吃饭时,王仲就一个人蹲在最远那根柱子底下,独自抱着膝,一张大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兜里,另一半一点点地撕扯成小块往嘴里送。
“你吃这么少点,怎么有力气干活?”谢尘钰走过去,心想这人本来就个头小,还不肯吃饭,做活自然就慢,但慢下来更赚不到几个工钱,省下来的饭钱反倒花了更多。这样想着,谢尘钰把自己的饼给了他。
王仲倒也不客气,接过饼就往自己衣兜里揣。
谢尘钰其实并不在意别的人了,他还活着,但一时半会儿像个行尸走肉。他只是很不在乎地问了句:“你不吃吗?”
这少年才摇摇头:“我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几张嘴都巴望着我。”
谢尘钰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叹气:“......哎。”
吃过了午饭,郑氏就让谢尘钰来帮忙理货。这些货物都摞在平地,要扛上船需要驮着重物蹲起许多次。谢尘钰旧伤在身,没动几下面色就发白。
郑氏当即几步冲来,训斥道:“你都这么大人了,连这点小活还干不好?”
隔壁队列的人都转过来看。
谢尘钰站在那里,肩微微塌着:“是我的错。劳你......大人大量,让我再做做。”他说得很慢很迟疑,但又透着毫无所谓的感觉。
郑氏叉着腰:“依我看,你们两个人互相监工,你干不完的活,王仲就得帮你干完。不干完这些,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王仲抱着货,看了一眼谢尘钰,又看了眼郑氏。他沉闷地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清晨天没亮的时候,谢尘钰就来上工了,一直到黄昏,渡口的船都离了岸,两人才算搬完,得到一串少得可怜的工钱。
谢尘钰跟王仲说了声谢,多分了他一些自己的工钱,王仲都没客气,照收不误。
做完这些,谢尘钰正在渡口边洗手,弯腰掬水,忽然看见三个人从堤上走过去。
这三人一袭艾青色的宽袍,领口微敞,腰间不挂符袋,只系一枚小小的白玉药葫芦,走过留有药草清气。一看就是仙门的人。
谢尘钰直起身去望。
那三人拐过了货栈,素白的衣角被江风一掀,再看不见踪迹。
这三名修士已经迈入了仙门议事的水镜当中,的确已不在原地。
偌大的黑色庙殿内,七十二面金色水镜悬于虚空,映照诸天。
魏初菡走入其中,脚下踩中的地方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涟漪,踏上去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