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世子手中的折扇便顿了顿,随即又摇得愈发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算计。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语气似叹似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白小姐所言,倒是戳中了京城的症结。京城的天,看着朗朗乾坤,实则暗潮汹涌,官帽底下的心思,比绣线还杂。”
他抬眼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锦袍上,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容添了几分落寞,全然不见方才的洒脱,倒像是个看透世情的文人雅士:“你道那些官员是看人下菜碟,实则是被这方方正正的天困住了思绪。”
稍顿,语气渐沉,似在自语,又似说给她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些话读书人常挂嘴边。可本王但愿有一天,它们不只是纸上的墨,而是真能在这官场里……活过来。”
话至此处,他目光含蓄地转向白鹿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白鹿竹眼睛转动,宋羽涅闻言眉头轻动,两人的眼神以极快的速度接触又分开。
端王世子似是察觉到两人的神色变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浪子姿态,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的道理,向来是强者定规矩。你看那沈家,从前仗着几分势力,便能鱼肉乡里、霸占产业;如今失了靠山,便落得任人拿捏的下场。”
他笑吟吟望向白鹿竹,温润中带着穿透的力道:“白小姐孤身入京,竟能凭一己之力扳倒沈玉豪,这份胆识与谋略,着实令人钦佩。只不过……”
眸光似无意般扫过她身后的宋羽涅:“浮萍无根,终须着土。依靠旁人,终不如自己扎根来得稳妥。”
他执壶徐徐斟茶,水汽氤氲间声线压低,似诱似劝:“这京城里头,多的是跟红顶白之辈,缺的正是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魄力。白小姐虽是女子,行事却胜过许多男儿,只可惜……少个时机。”
“啪”一声轻响,折扇应声展开。
“而本王,恰能给你这个时机。”
白鹿竹垂眸不语,似在沉吟。世子也不急,悠然啜茶,一切仿佛尽在掌握。
待盏中茶烟散尽,她才抬起眼。那双惯常清澈如小鹿的眸子,此刻静得像深潭,将天真悉数敛入眼底。
与聪明人周旋,故作懵懂反倒显得可笑。
她直视世子,声音平稳:“殿下胸怀天下,抱负高远,民女敬佩。”
“只是京城天高水深,我不过是个寻亲未果、侥幸拿回家业的孤女。如今只想守着父母留下的薄产度日,不敢贪图滔天权势。”
“殿下所说的时机,对旁人或许是登云梯,于我……恐怕是烫手的炭。”
世子摇扇的手在半空略停,眼中笑意未减白鹿竹的推辞在他的意料之内。
“但是,”果然下瞬白鹿竹话锋轻转。
世子手中折扇又徐徐摇动起来。
“殿下若真瞧得上小女子,不如给我些时日。待我将家业打理稳妥,若殿下彼时仍需助力,小女子定当竭尽全力,算是全了你我二人的相遇之缘。”
“哈哈哈,白小姐性情中人啊,”端王世子展颜笑着,看似对白鹿竹的婉拒没有不满,“我听闻你今日在打探玉雕,还是带有大雁元素的玉雕。”
雁忠贞之鸟,京城风尚,男方提亲时须猎得大雁上门,以示珍重。
端王世子略带打趣道:“冬日大雁不好找,临近年关玉雕老师傅也腾不出手,我这儿正好有对儿秋日围猎猎得的雁,本不想养着,倒不知着了什么魔一直养到今日,原是全了你俩的缘分。”
“世子殿下在说什么……”白鹿竹眨着眼,装不懂。
宋羽涅下意识摸索胸前的吊坠。
折扇打开挡住端王世子不端庄的笑容,眉眼上挑充满打趣,一副不用说他都懂的样子:“你们前天去的那家玉雕店是我的私产。”
白鹿竹一愣,反应过来后用手羞涩挡住脸,趁机与宋羽涅视线相触又分开。
他俩这两天有事儿有事儿没事就会到处逛逛,除了白鹿竹名下的店铺他们还会随机路过哪个店铺就会进去瞅瞅。
碰上热情揽客的掌柜俩人一律用来“挑选新婚物件”或“挑选提亲礼物”做借口,实际上俩人纯逛,一分不花,一件不买。
因为所需要的东西江上月都已经为俩人准备好了。
除了,已经南迁的大雁。
俩人羞涩欲语还休的模样让端王世子得了趣味,他更是起劲地打趣道:“不日,我就差人将大雁送来,若是担心养不活我将侍弄大雁的小厮也一并给你们送来。”
说是养大雁的小厮,若是真进了白鹿竹的家门八成就不会是只会养大雁的小厮,指定兼任监视白鹿竹的暗哨。
白鹿竹可不想把这么个不稳定因素放进家门,赶忙受宠若惊地拒绝:“不用不用,殿下割爱肯将大雁赠与我俩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怎敢还劳烦您的人费心养护,宋少侠南下游历曾与一驯兽师交好,养大雁不在话下。”
被点名的宋羽涅终于加入俩人有来有往的对话。
宋羽涅:“是的,多谢殿下割爱。”
早在宋羽涅回京不久,端王一派遍布全国的暗哨就已经尽可能将他的这些年游历的行程和接触过的人全都整理出来汇报给端王世子。
从得到的情报看,宋羽涅根本没有接触过驯兽师。
硬要说跟驯兽有关的,也就半路和他俩搭伙到达京城不知何原因还没离开的那几个养蛇的苗人。
俩人不想要专门侍弄大雁小厮进门的真正原因,端王世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不想被监视,即使端王世子从未想过让一个只配在后院养畜生的小厮做暗探,但他也没有过多解释,没有强迫白鹿竹和宋羽涅接受他府上的小厮。
“诶,不用感谢,”端王世子大气挥手:“只要你俩好日子时请我喝杯喜酒就够了。”
涉及承诺,宋羽涅下意识看向白鹿竹。
白鹿竹连连应声:“当然当然,只希望到时殿下不要嫌弃我俩的喜酒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