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器物,专门来供养魂魄,可以是牲畜,可以是骨骸,也可以是“人”,在铃家有个独特的叫法,统称为“玉器”。
生气旺盛,则色泽青润,便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反之,死气旺盛,则色泽惨淡,沦为铃家人鄙视的下品。
浮涂抓到的这个看似灵海广阔但实打实论起来连下品都不如,算下下品。这块玉器已经够脆弱了,避免破坏下下品玉器的完整程度,傀术师闻人生、闻人雀未打入镇魂钉穿骨线,他们用药卸了他的力气,令他沉睡,殊不知,他们眼里的下品品玉器温栖徵已经醒来。
浮涂对他的身份仍停留在江期止这表层,浑然不知隐患已经来了。他动作轻快在法台摆放出很多东西,温养神魂的玉器、包扎伤口的裹帘、大槐树、铃家的丹药......
还差什么?
“对了对了,关乐身子孱弱,醒来肯定离不开莲草,到时是熬药喂给她,还是让她直接生食,无论哪种,都会把关乐苦到下拉脸。嗷,不知道鬼魂还能不能吃人间的药物,以前见过人们在清明时节会烧好多冥纸,想来这些俗物通过我烧过去才能被关乐服用。”浮涂灵光一闪,转身穿过已落完枯叶的槐树,挪来一个铜盆。
他经过槐树时,手掌抚住后脑勺止痛,明显被槐树上的东西打了一下,他却习以为常,只在捋起袖子找东西时没有生气道:“关乐,这是今天你打我的第三下,好歹我为你忙前忙后替你着想,我过来时你也不知道收一收手臂。”
在这时,槐树另一侧传来打斗的声音,浮涂长身僵直,等半盏茶不到,传来的声音变成苦苦的哀嚎。
闻人生道:“闻人雀说,不关我们的事,铃家向来不干积德行善的美差,本来要灭你魂魄,是浮涂选定你为玉器,是他提议保留你用你温养他师兄师姐的魂魄。”
闻人雀前言不搭后语,闻人生心里蔑视她,大骂“蠢才”,眼珠一落,颤颤巍巍俯首在那人靴旁。
他一跪下,不由闻人雀吵吵嚷嚷着拒绝,不得不跪。
寒意锥骨般的目光从高处划落,停在他们脖颈处,好似在衡量他们的脖子粗细够不够一刀斩获。
闻人雀、闻人生若能回去,一定赏自己耳光,他们怎犯了煞星遇到他们惹不起的人物?
看着他打偏天雷那一下他们就该让浮涂换个目标,谁知浮涂硬是把他搞到手了,他们高看浮涂两眼,曾想这玉器死气丰盈,不过如此罢。
可察觉晚了,浮周观铃家鬼的骨线被这狠人硬扎入手心,谁知道铃家鬼如今是何状况。
而今,闻人雀、闻人生共用唯一的想法:完蛋,这次搞砸了。
汗水已浸湿后背,铁甲密封身体,脱去铁甲的步骤繁复到闻人生只能隔着铁甲做敞衣凉汗的动作,还是用闻人雀的手去做,闻人雀与他不对付,嫌弃他一身臭汗,与他争这只手的控制权,场面十分诡异。
温栖徵依然毫无情绪地睨视他们。
他深知铃家秘术的险恶。
蜀州铃家曾催动秘法,在归墟海掀起最后一座王城的归属之战,当时他们搞出一个“鬼骸”的玩意儿,一只经多年温养的魂魄,一具不知因何而亡的凡人的尸骨,不论是自己的,旁人的,由雨针碎去七情,骨线填满欲壑。
傀术师只给他们下达一个命令——杀,永无止境地杀,直到敌军九族悬于城门,王城改姓更名。
鬼骸失去五感,无止境的杀戮成为他们唯一的执念,他们如听话的怨鬼,吃活人血骨再生,在战场中愈来愈强大,从以一敌十,到百,到千。
温栖徵亲临过归墟海那天的血海,亲眼见过雨针与骨线下无法安息的鬼魂,他们不是怨鬼,却在铃家手下成为怨鬼,最终尽数被迫镇压在深海底。
那样惨无人道的秘术被他与离妄连夜清剿数月,没想到铃家沉寂多年,总能给他们新的“惊喜”,死物不用了,改用活物。
怨鬼摸出一个理,鸠占鹊巢要先杀“鹊”,但铃家秘术让他们一半原身一半魂魄,双魂一体,避免血缘不通带来的排斥用雨针骨线把体型差异巨大的男女缝合在一处,共用一具身体。
惨象未从源头断绝,如今甚至从闻人雀、闻人生这里得到吹捧延续,说出去肯定骇人听闻。
他没记错江期止在他们认知里是个病弱的活人。
温栖徵张开手心,注视那簇骨线从浮周观那头断了,但他与闻人生、闻人雀仍相连着。
闻人生眸中闪过一抹机敏的亮光,侧头轻瞄了眼离手五尺远的雨针,默默估量时机,闻人雀与他共想,一下子知晓他的险计,一脸惊恐,藏不住丝毫怯意。
头顶的声音更让闻人雀慌乱间把头磕入脏兮兮的地面:“我看归墟海一役没让铃家吃够教训,这么多年,铃家仍是没放弃他啥也干不成事的秘术。”
“外面只传闻铃家主甘愿弃蜀州要不及封地什一大的王城,秘术帮到铃家什么了,让铃家主对它爱不释手?”
温栖徵声音越轻,话里的讽刺意显得格外有分量。作为铃家幕僚,闻人生、闻人雀何尝听不出这一层。
闻人生心道:狗屁甘愿!要不是圆楼横空插一脚,他们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闻人雀便道:“闻人生说,蜀州福泽广阔,但枭雄群起,铃家若不放蜀州效仿枭雄,势必合伙而吞之。家主此举,为了保全铃家薪火,不得已而为之啊。”
温栖徵轻抬眉宇。
哒,步履踏来。
他们寻着鞋尖朝上望去,少年长相温润却周身有种莫名肃杀的气息,一想到他像那个人他们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指尖勾起骨线,弯唇:“圆楼严令铃家举族禁足王城,废弃秘术。若有人得见反禁者,杀无赦,若有人得见出城者,断其双腿废之。刚刚,似乎听到你们要在我身上用雨针骨线,你们是铃家人?”
闻人生偷偷望一眼,心里大惊,带着闻人雀跪爬前进,“闻人雀说,我们只是铃家幕僚,不属于铃家本家。方才动用雨针骨线未遂,算不得犯如上两条禁规。”
“这样啊……”温栖徵眼帘下垂,手掌中的骨线固然收紧,他淡道:“没事,拔了你们的骨线帮你们杜绝后患就好。”
闻人生眸中闪过十分挣扎,“闻人雀说求你不要拔我们的骨线……拔我们的骨线不如令我们自行了断!”
他心里发狠,伸手招来雨针,针尖汇聚一点的灵力与毒素达到极致,拼上所有朝温栖徵刺出。
只听“铮”一声,随身剑今日从未出鞘,这一清脆的鸣响来自被一劈两半的雨针,未曾飞出半步反弹给闻人生与闻人雀,将他们打入墙体中。
修士无论天赋高低,只要引气入体,先是感受天地灵气,闻人生、闻人雀直到刚刚才认定自己资质平平,方才竟感受不到一丝有灵气波动。
“呃……呃……”
仿佛声带被打断,喉咙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呃”字,再一使劲想把自己从墙体中拔下来时,他们先是呛了口血沫用尽全身力般喷了出来。
墙檐开始斑驳、皴裂,掉下落灰,覆他们满面。
杀意冒出苗头时,温栖徵眉头仅蹙了一下,腰间悬挂的宿星盘响了十几下。
他看了眼,有柳青衍的,有魏昭的,直到离妄顶着惹人厌的头衔打了七八遍师兄,让他手下留人,神情才变得温和起来。
于是他没有杀他们,但骨线绝不能留。
“啊啊啊……闻人雀/闻人生说,傀术师不能失去骨线……我们是家主得以之作……宁死绝不受此等屈辱!”
拔线之痛宛如抽筋废人,闻人生、闻人雀无法控制自己的惨叫,做不到咬舌自戕,眼见早与十二条经络合二为一的骨线被生拔而出,好似骨线与他们眼球相连,竟叫它每拔出一点,他们的眼白就要上翻一分,到最后眼皮抽搐,血沫白沫齐齐从张得十分大的嘴里流入铁甲内。
指寸间骨线毁去,四周人声断绝,潺潺水声引温栖徵看去,远处常青树与枯草漫山遍野,而他所处的地方被开辟出法台,中间独槐树空了枝头。
他在这里,寻到浮周观恶臭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