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主人似嫌光秃了一片不入眼,一顿巧思下挂上胳膊腿儿还有一颗头颅,单从那如瀑布的青丝看出他们因某些原因而不曾衰败,可谓比枝叶茂盛的槐树更要入眼许多。
浮涂眉眼垂下,等到闻人生、闻人雀没了声气,抓着宽带的衣领朝下扯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之前要做什么,现在就该干什么,用铁镊子往铜盆丢了炭火进去,一下打出火星子,若不是螺岛的鬼天气让窜出的火苗子一下间缩进白炭的蜂窝中,他的衣带怕就此烧得没影。
带他端着它绕走出,眼皮朝上一撩,瞧见那人弯着身捏起法台上的莲草端详,他瞬间被热哄的炭火气熏红了眼。
那种,被自己拉高三年的期许,忽然落了地,轻易的,如玉砸碎般。他突然抿起无可奈何的笑,大抵筹备的物件是没用。
“我应是要……被就地问斩了。”浮涂道。
“你做的事,说高了隶属圆楼管辖,往低里说,九遥殿要保你安全,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温栖徵直起身,朝后转去,正眼看他,“我只想见见,我师妹受人之托,到底为了怎样的人。”
浮涂听到他的诉求,转而放下火盆,立在槐树旁勾起关乐的小拇指,宛如小孩儿般。
“我也曾、动容过。”他朝着他,语气认真道:“在她应许我那刻。”
他曾许久留在浮周观外,眼珠一动不动注视禾望翻转数千命途的位置,仿佛余音未绝,幸得螺岛来风送来无数铜钱凛冽的破风之声。
原来,真有人愿扛着天大的反噬为素未平生的百姓破解观星疫,化解离魂。
一切与离妄有关,温栖徵声音极轻:“她那时,对你抱了很大的期待。”
“我承认,我心中有傀于她。可是未曾向她答应过什么,无法对她做出的期许负责。但——”浮涂接道:“她的确与众不同。”
“螺岛山隅比不上她见过的青州,她说在偌大的青州还有一种引魂术,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令死者还魂片刻。我第一次听说有这样好的仙术,比铃家秘术好上百倍千倍不止。我想过是否要做到问心无愧,可我等了三年啊,我在浮周观抱着暖葫芦跟师父他们聊了一遍又一遍,从天黑聊到天亮,有道声音一直提醒我他们在等着我,难道我守着日复一日就为了那须臾一瞬的团聚吗?”
温栖徵眸光暗下,沉默着不出声,后山便只回荡这浮涂逐渐从平静到崩溃的嘶喊,那种不甘心,隔着互不相同的躯壳,达到了共鸣。
浮涂由衷认为,世上的好人来得总比坏人晚了些,他惨笑道:“要是她早到一二十年,我根本不想用到铃家。”
铃家。
关乐吐在唇角的血,谢允被缚盘龙柱的挣扎,倒落一地的桂花糖,百姓因热闹围聚浮周观......
他为了师门门楣能传得耀眼,夸耀道:“师门坐化成神。”
浮周观出了真神仙?
百姓饶是不信,在他不能至的地方猜忌是师父肯定干了不好的事情引来仇家灭门,奈何他一遍又一遍用卜筮的结果改变他们的想法,直到螺岛偏远处道观一处又一处荒落,浮惑观改名,高山顶烟火冲天,他难以再碰星占术。
事情这么麻烦他,他以为能过去。可他细数他前前后后做了所以事,哪一件与浮周观毫无关系?
铃家师门覆灭的记忆犹然重新在眼前。
他们吊住自家族人一口气,口口声声说是为家族奉献,登上盘龙柱是他毕生的荣幸。他们高坐台上看着仪式进行,可那群只作壁上观的人,对自家族人冷漠到骨子里,也把他的师兄师姐当作必要的牺牲品。
恐惧扎根,只用他偶然间想起它,便全身冰凉,火炕前暖一夜也好不了。
“我也不想动用世家,他们冷如蛇蝎,是我最害怕人。”
浮涂这样对他说。
温栖徵轻扯唇角,“你已经做出选择。”
浮涂握紧关乐的手,目光炯炯,“是啊,我终于想清楚了。”
近三十年来,一直有个声音在浮涂耳边叫嚣,快复活他,重振你的师门,铃家也在此时找来,如愿迎合他被勾起的念想。
他与铃家达成了一个丧失人道的合作。
铃家抢救下的肢体,刚好可以实现一体多魂,如闻人雀、闻人生,各留一部分,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存活。
但也不能说坏得太彻底,其实有好的地方。
离妄曾问过他前前后后做了那么多事,心中难道就别无所求吗?
他当时给的答案,虽然欺骗了她,但他如她所期望,认清他为何而执着。
他为了走到这里,内心煎熬了许久。
直到他发现他能在无人之际,反复想起他的师门他们的过往,用这样的办法加注自己的决心,那种恶心的做法拔起内心的恐惧,像吸血虫汲取过往的温情才能走下去的话,他才能体会到心中的畅快。
事已至此,他内心已然无畏。
他朝他低头,坦然道:“……对不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要求她再付出什么代价,但我的师父师姐师兄对我同样重要,我不想失去他们。”
“我曾要求铃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曾朝师父师兄师姐发誓,此事过后,我定让她知晓。她如果哭了,我一定如安慰关乐耐心地安慰她,获得她原谅为止。直到我思量至今,才发现所说的宽慰不过是宽慰自己罢。”
话落,温栖徵离去。
不知何时,圆楼的人影已凌空在苍木之上,指挥使、猎鬼师、与之交涉圆楼交涉的人间官宦……
来人话不多说将浮涂重压在地上,浮涂心里一片苍凉,忽然,有个女官朝压着他的人露出过门玉,郑重道:“这里尚有未回归尘土的鬼魂,不论何处,不论他所犯何等罪孽,东莞烟术薛家有最高权力要求你们留给他最后七日限期,让他守灵。”
浮涂眼里猛然闪过一丝亮光,他顿然失力弯下腰杆,朝着那女官说:“就今天吧。”
女官诧异一秒,派人送来描好的地图,询问他选定哪处风水宝地作为墓陵。
郡主亲自下令薛家着手的,哪能有差,可女官没想到他早已另选挖好了,就在这里。
朝他指的位置上看去,周边有道道深痕,女官一见觉得眼熟,跟宿星盘的星图对应起来简直不要太相象了。
只是这痕迹不似利器所得,每一笔拐着拐着就分叉了,更似这里随处可见的松枝头,由于被人经常维护着,不见杂草虫蚁。
只见浮涂取下那些肢体,枝桠终于没有压力翘直。
它们远离槐树后,在浮涂怀里迅速腐败,等入了土坑,已是半边白骨。
浮涂朝女官眨了眨眼睛,心智回归孩童,“这里很好,太阳毒辣时后山仍如春凉爽,冬天朝南可照日光,平日有山灵鸟兽作伴,不算寂寞,走一盏茶时间就能坐在悬崖边听水,螺岛天气好时,空气最为清新,在这里观星最佳。”
女官尊重他的意思,颔首道:“不错,就这里。”
眼见他不需要纸人,她后手摸出常鱼画师的画轴,烟术在画轴燃起火星时化为仙雾,缓缓流入脚底蔓延开来,直到遮住满山生灵的眼。
有人在仙气中开眼,碎去脸上的冰霜轻唤道:“浮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