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从帕拉迪岛碧海蓝天的壮阔,骤然切换成了一条狭窄、潮湿、堆放着些许杂物、弥漫着淡淡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小巷。阳光被两旁高耸的、布满斑驳污渍和杂乱电缆的墙壁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水泥地。
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晕眩感迅速消退,德利特周身那璀璨的光辉如同潮水般敛去,还原成他穿着便装的人类形态。他身边的莱纳和宁芙也稳稳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莱纳·布朗,这位曾在战场上面对巨人毫无惧色的战士,此刻却彻底怔在了原地。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新奇。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城市废气、食物变质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陌生气味呛得轻微咳嗽了一声。
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贪婪又无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摩天大楼,如同钢铁森林般遮蔽了大片天空;耳边充斥着各种他无法理解的、嘈杂的声响——尖锐的汽车鸣笛、远处传来的沉闷机器轰鸣、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话声;街道上,那些颜色各异、造型奇特的“金属盒子”(汽车)以惊人的速度穿梭不息;衣着打扮五花八门、行色匆匆的人们,手中拿着会发光的小方块(手机),低着头快速点击……
这一切,与他所熟悉的帕拉迪岛的田园风光、巨石砌成的城墙、调查兵团的立体机动装置、篝火旁战友的谈笑……形成了天壤之别。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高速运转的、充斥着钢铁、噪音和未知科技的世界。他甚至看到空中有一架巨大的、发出轰鸣的“铁鸟”(飞机)缓缓飞过,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这……就是你们的世界?”莱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他看向德利特,寻求着确认和一丝安心。
德利特看着莱纳那副仿佛闯入异世界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复杂:“嗯,欢迎来到我和宁芙的……故乡。一个没有巨人,但同样充满了各种复杂规则和欲望的地方。”
相比莱纳纯粹的新奇与震撼,宁芙·索洛尔(或者说,灵魂已然完整的芙落蕾拉)的反应则要深沉和复杂得多。她静静地站着,棕色的麻花辫被巷口吹来的、带着城市味道的风轻轻拂动。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没有莱纳那样的陌生感,反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追忆、感伤和近乡情怯的忐忑。
空气中熟悉的、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气息,街道上传来的、久违了的城市噪音,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这一切都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她封存已久的前世记忆的闸门。那些作为芙落蕾拉生活的点滴——学校的钟声、便利店的灯光、与哥哥相依为命的狭窄出租屋、还有……那个她拼了命也想回去见到的、唯一的亲人。
“雷诺斯……”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眶瞬间就红了。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有即将重逢的渴望,有对哥哥这些年独自一人生活的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害怕——害怕物是人非,害怕哥哥是否还在原地,害怕相认时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德利特敏锐地捕捉到了宁芙情绪的变化和那声低语。他理解她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希望与深层恐惧的煎熬。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芙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别急,芙落蕾拉。”他用了她前世的名字,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既然回来了,就一定会找到他。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做一些准备。”
他首先需要解决的,是钱和身份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而没有合法的身份,他们三人就如同隐形人,什么都做不了。
“跟我来。”德利特说着,率先朝着巷口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而笃定,仿佛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莱纳赶紧跟上,依旧忍不住四处张望,像是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伙。宁芙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景象对莱纳的冲击更大了。他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德利特身后,生怕走丢。周围行人对他们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让习惯了战争生活的莱纳感到有些不适。德利特则显得异常平静,他巧妙地避开人流,带着两人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银行。
银行内部明亮、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冰冷的金属栏杆,还有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都让莱纳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德利特径直走向一台看起来颇为精密的机器(自助服务终端),他示意莱纳和宁芙稍等。然后,他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莱纳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字符和界面,但他看到德利特将手指按在了一个发着红光的小区域(指纹识别器),随后又将眼睛对准了一个类似镜头的装置(虹膜扫描)。
片刻之后,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德利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还在……”他低声自语。在前世,作为庄岚,以及后来被迫成为曾岚时,他早已为自己留下了后路。这个秘密账户,动用了他所能掌握的最高级别加密和匿名技术,与他生物学上的指纹和虹膜唯一绑定。即使他“失踪”或“死亡”,只要他的生物特征再次出现,这个账户就会重新激活。里面不仅有他早年通过各种隐秘手段积攒的财富,更有他成为曾岚后,利用曾家的资源和信息差,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出来的巨额资金。这笔钱,足以让他们在这个世界做很多事情。
他迅速进行了一系列操作,提取了一部分现金,并将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新开的、关联了他们三人临时身份的电子账户中——奈克瑟斯之光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影响电子系统和模糊官方记录,为他们创造临时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身份掩护。
离开银行,德利特又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家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精致电子产品的店铺(手机专卖店)。他为三人各自购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并快速办理了临时的通讯套餐。
看着手中这个轻薄、光滑、会发光发声的“小方块”,莱纳再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德利特简单地教了他最基本的使用方法——接打电话和发送信息,至于更复杂的功能,只能以后慢慢学了。
接下来,德利特为宁芙在市中心一家环境不错、安保良好的酒店开了一间套房。
“芙落蕾拉,”德利特将房卡和一部分现金交给宁芙,眼神认真,“你先在这里休息,安心等待。我需要先去处理一些……必须要了结的旧事。之后,我们就全力帮你寻找雷诺斯。”
宁芙接过房卡,点了点头。她明白德利特要去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心绪纷乱,确实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心情,思考如何与哥哥相见。
“我明白。”宁芙的声音有些沙哑,“刚好……我也需要想一想,该怎么面对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但被她强行忍住。
德利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都会好的。等我回来。”
安置好宁芙,德利特带着莱纳离开了酒店。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德利特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锐利。他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莱纳,”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接下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我前世所有痛苦的根源,一个我必须亲手斩断的孽障。”
莱纳看着德利特瞬间改变的气场,心中一凛。他立刻明白了德利特要去做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陪你。”
德利特不再多言。他闭上眼睛,庞大的光之力如同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座庞大的城市。无数信息流如同奔腾的江河涌入他的感知——街道的布局、建筑的结构、生命的波动、能量的痕迹……他在搜寻那个刻骨铭心的、散发着腐朽与恶意气息的灵魂坐标。
几乎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一个清晰的位置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被他锁定。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曾无数次怀着恐惧、憎恶或被迫前往的地方——曾家控股的私人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
“找到了。”德利特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寒光一闪。他拉起莱纳的手,下一瞬间,两人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模糊了一瞬。
当莱纳的视野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经不在喧闹的街头,而是身处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光线柔和的封闭空间——医院某个无人的卫生间。
德利特没有丝毫停顿,他再次催动光之力。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精神波动,如同水银泻地般,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扫过整栋医院大楼。
刹那间,外面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交谈声、仪器的滴答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无论是正在查房的医生护士,还是巡逻的保镖,或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甚至包括微生物实验室里正在忙碌的研究员……所有生命体,都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最深沉的、无害的昏睡之中。整栋医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德利特面无表情地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莱纳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走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靠在墙上昏睡,推着药品车的护士伏在车上,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歪倒在座椅里……整个空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诡异。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们径直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装饰也最为奢华的病房门前。门口两名原本应该荷枪实弹守卫的保镖,此刻也歪着头,陷入了沉睡。
德利特站在门前,看着那光滑昂贵的木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存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直接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
厚重的病房门被推开,内部的情形映入眼帘。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囚笼。昂贵的医疗设备静静地运行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名贵香料试图掩盖、却依旧挥之不去的,属于衰败和死亡的腐朽气味。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得离谱的病床上,一个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男人倚靠在摇起的床头上。他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窝里,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光彩。稀疏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生命力的骨架,勉强套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唯有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扭曲的轮廓,还能让德利特辨认出——这就是曾宇,那个他前世噩梦的源头,那个将他和他母亲拖入地狱的恶魔。
时间,在这个世界仅仅流逝了十年。但对于曾宇而言,这十年显然是无比煎熬的。病痛的折磨,权力的流失,将他彻底击垮了。
当曾宇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口逆光站立的德利特身上时,他那死水般的眼眸骤然收缩,随即,一种极其怪异、混合着震惊、狂喜和病态执念的光芒迸发出来。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如同破风箱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嗬……嗬嗬……哈哈哈——!!!”曾宇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庄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怎么可能会死?!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是我曾宇最杰出的儿子!你怎么可能像那些垃圾一样轻易消失?!”
他那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一种扭曲的“自豪”,仿佛德利特的“存活”,是他个人成就的证明。
站在德利特身后的莱纳,听到“作品”、“儿子”这些词汇从这样一个卑劣的、将德利特伤害至深的男人口中说出,尤其是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将德利特视为所有物的意味,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金色的眼眸中燃起怒火,一步踏前,肌肉贲张,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上去,用他那双曾经扼杀过巨人的手,掐断这个枯槁老东西的脖子。
“莱纳。”德利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莱纳蓄势待发的胳膊上。那手上传来的力量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瞬间抚平了莱纳几乎失控的怒火。
德利特阻止了莱纳,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冰冷地落在曾宇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清理的、肮脏的垃圾。
“掐死他?太便宜他了。”德利特的声音如同北极的寒风,没有丝毫温度,“而且,你看他现在这副样子,还需要我们亲自动手吗?”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掌控他生死的男人。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剖析着曾宇此刻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