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师长姓陶,心地坦荡、为人仗义,喜则嘉、恼恨则叱,言行无藏私。能整治行伍、难左右总督,对下有威、于上无权。宜诚心交往,不宜拜会求靠。
六师师长姓卫,素受倚重,与上同德。言语委宛、行事缜密,喜怒不形于色。宜求取提携,忌全心信任。
四师前师长赌博亡命,新任师长不能服众,名统筹得当、实虚位以待。男军朋党错杂、纪律混乱,师长事倍功半、有腹背受敌之险,不宜谋其位。二师前师长勾结外军欺诈上级,全军必受整治,亦宜远离。一师精锐严明、由总督亲领。唯五师新近折损、补编女兵,军心不定、师长无能,可以一试。
短笺不过几寸见方,其上小楷却分毫不乱,方正挺拔齐整隽美,全像精心写就的帖文。吕焕之读过一遍又从头开始,一字一词刻入脑海,读罢顿了片刻,忽然将手一扬。
短笺飞入壁炉搅进烈火,眨眼间已变灰变矮皱缩下去,在火舌尖处化成一抹飞灰。她收回手臂叉在腰后,抬眼察看身旁那人的神情。
那人面色纹丝未动,只一双眼睛映着炉火暗暗明明。“如此,”她从壁炉移开视线,向吕焕之声色淡淡道,“吕女士便是接受了。”
这话分明是问句,语气却同陈述一般笃定不移。半小时前尚求之不得的馅饼扩大了一倍掉到头上,还附赠杀父不必背责之恩,因而吕焕之也无意反驳——她从不因为馅饼太大就心生疑窦不敢接着;不仅如此,还要勉力讨得一份更大的来。
“不错,我接受。只不过有一点要问:”她边开口,边回头扫视一周,瞧见一套藤制桌椅便跨步过去,先为对方拖开一把椅子,再绕到对面坐下,这才抬起眼睛瞧一瞧她。
“陶师长也好、卫师长也罢,我们连面都不曾碰过一碰,谈什么交往拜会都像空中楼阁;只有你是这般熟悉内情、又许我一个好位置的,我有什么难处先来问你不才是最好的么?”
不想这人丝毫没有就座的意思,连腿脚都不舍得向她挪动半步,一动不动远远地站在廊门口,只拿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我犯了事,不过没来得及受到惩罚。”她讲话不像有假,却平静得仿佛与己无关,“只撤我职都算总督仁慈。便你有心问我,也只怕我没命相助。”
吕焕之再三确认过自己听到的不是鸟语而是人言,又看她着实不像发疯,心头火气立刻窜起三分。“阁下许我前程在先,不出半刻又自称不久于人世?要我怎么着,”她冷笑一声,“遇事记下来烧给你,叫你把话托到我梦里去?”
“许你前程的是我,切实相助的便必须是我么?我能替旅人指一间饭馆,并不意味我能操起锅灶来掌勺。”江铎一点不恼,依旧声平气和地同她解释,“我若要诓你,又何必冒风险写那短笺,何必同你坦白我的境况?”
“只一面之缘,江参谋便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又如何信任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师长?”吕焕之听她分析已信了几分,却因为方才那话太出人意料,叫她唯恐前路还有一般的陷阱:“何况你如今自身难保,还要专程到地牢来见我一面,替总督肃清属下,”她越说越觉出不对,索性嗤笑一声,“待烹的走狗还尽心尽力替主人最后抓几只兔子,我怎么没有总督这样的福气,觅得如此忠仆呢。”
那人的面孔仿佛是什么铜墙铁壁,叮叮当当挨了她这一通羞辱激将依旧岿然。待她骂完了,才微微一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只是这般情境,”壁炉里烈火噼啪,那张冰塑般的脸化出一抹涟漪样的微笑,笑容愈来愈大,几乎叫人心惊。“吕女士是不得不信了。”
吕焕之心下一震,立刻强撑起一副无甚所谓的表情,不动声色,看她要摊出什么样的明牌来。
“你的手下犯了重罪,赶在获罚之前忽然去同人秘密谈话。若你是总督,还由得这参与谈话的人安安稳稳地回到家乡么?”她顿一顿,待吕焕之自行理一理这问话背后的意味,才接起自己话头。
“我由营地一路走来,沿途少不得经过卫兵。不该看到我的,这辈子倒也再没开口的机会;余下的人究竟有没有看到我,吕女士,”她轻轻眨一眨眼,好像个恶作剧得手的少年,“这便要看你是否愿同两位师长交游了。”
“你!”吕焕之一拍桌子站起来,五指一阵摸索,紧扣住桌上一只铜钟,“装得倒人模人样,心思这般歹蠹!自己都死到临头,还不忘给我下套!”
“吕女士扪心自问。我这是诱你上了歧途呢,还是到你本就想做的事上推了你一把呢?”那人依旧背着双手微笑,还不忘抬抬下颌示意她手里的铜钟。“别拿那个砸我。一来你扔得不准,二来要向总督赔家具钱。”
吕焕之气得把铜钟一垛再要同她理论,一回头却找不见她踪影,原先立着人的廊道空空荡荡,只剩长绒地毯上一小片凹痕。她踹开椅子过去,瞥见木橱上一把刚刚出现的小钥匙,抄起它走来走去绕屋三圈仍不解恨,经过昏迷不醒的吕老二,提着衣领给了牠两个巴掌才勉强冷静下来。
吕老二侵吞拨款的证据,搜一搜身大概便能到手。钱款换了金锭存在木箱里,钥匙她也有些把握寻得。不过对总督,她一定说大半已叫牠花出去了——吕老二的钱,不论如何取得也合该全是她的,哪有子背父债全数奉还的道理?
她走到廊道尽头,忽然停住脚步。大门离她不过寸许。
吕焕之伸手握住门外那把重锁,觉得它冰凉、糙硬,带着走廊里的潮湿和锈气,不过只用几秒便被暖得燥热起来。再握紧些,一片锈迹咔嚓一声断在她的指间。她松手抖掉锈片,另一手把钥匙递到手里,很快地它也滚烫滚烫,紧抵着她的手心。
便照那人的话,先绕过总督府去见卫凌光,再到陶府去寻陶有为。
吕焕之刻意忽略那句威胁,说服自己并非走投无路,而是本就愿意抓住那人抛来的绳索、照她的安排做事。一来,比起被吕老二这头饭桶拖累一世,或迟或早,她一定会主动为自己筹谋;
二来,那人言谈举止、周身气度,绝非赴死之人。
她放开铁门。走廊满盈着浅淡的光辉,无数尘埃从半空缓缓地落下去,永远见不到尽头,仿佛廊顶会生生不息地长出这样的粉末。不过片刻,满廊光辉忽然一亮,又慢慢地熄灭下去,吕焕之转过身,只听见远远地咯噔一声门响。
江铎合上身后门扉踏进日光里,轻轻眯了眯眼睛。此门直通东南偏院,除去年节里当作仓储,平日几近闲置。院内空无一人,她迈下台阶径直朝院门去,经过一丛红瑞木忽然略一倾身,勾出一方木作的小提盒来。
绕上正路,才掀开盒盖瞧了一眼,一股热气立刻带着香味冲上面颊。江铎忙拿盖子重新掩上去,欲收手时指尖却擦过一块湿凉。一回头正瞧见一条大狗,一面吧嗒吧嗒紧紧跟着她脚步,一面伸长了脑袋,拿鼻子朝她的盒盖一拱一拱。
“阿毛回来!”有人急急地赶上来,俯身把绳子捞回手里,“不许打搅江大人走路!”她一面扯着绳子往后拉着那狗,一面朝江铎笑道,“江大人忙什么去哪?”
江铎没停步,回头也笑,“今天得空上街,刚买了晚饭回来。”她一面走,一面低头瞧瞧那条忙着抵抗绳子朝食盒奋进的狗,“这时候不是早该喂过么?怎么空着肚子便出来遛,拴了绳子,却不牵着?”
“这狗什么都好,就只一样,见了吃食便馋得很!”那人转头交了狗绳,追上来颇热情地答非所问,一面要接过她手里食盒。“哪,我来替江大人提着!总督也正同陶师长卫师长用饭呢,想着你们都是同学,便请你也过去!”
江铎握稳提手,停下步伐原地站定,挂着一抹淡笑,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请我去用得着这么多人么?”
那人不做声了。
空气立刻凝结下去,那向她招呼的人同刚刚赶来的几个,三五个卫兵都像僵在这冰里的石像,不动作,也不说话。只有那条狗不明所以,抬爪扒了扒身边的人,发出一声询问的咕噜。
江铎转过身迈步向前,再没回头。
夕阳落在墙头边上,没有光晕,只有清晰而分明的一轮,在纯黑的瓦砾和灰蓝无云的天里像贴上去的一片橙红剪纸,一揭便揭得下来。只不知道揭它下来,那剩下的孔洞会流出什么东西,或卷地泥石、或滔天洪水,或是天绸裂开了口,于是未来积存的一切天气,风霜雨雪都混在一起奔涌而来。
不论再走多少步,那剪纸离她依然遥远,再低头时,餐厅大门却近在眼前。江铎望落日望得太久,眼前一片红晕,踏上台阶只听得吱嘎一声,餐厅的门揭掉,于是内里的气氛糅杂一处,扑面而出。
“哟。”是道淡而熟悉的声音。“小江来了。坐。今天都是些我们家乡菜,”她提高了声音转头朝另一边招呼,“把这烧鱼拿去热热,”又回身敲敲桌面,“自己人,随便吃。”
江铎眨一眨眼,眨碎那块久久不散的红晕,看见左首陶有为抓着半卷煎饼,瞪着眼睛瞧她像看位救星;右首卫凌光放下筷子,瞥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正中间严襄随手拿起一只小小的玻璃盅,夹着它微微一笑。